第3594章 問題無可答(2/2)
……
……
兗州。
曹軍大營。
更漏滴到子時,曹操忽然驚醒。
掌心黏膩的冷汗浸透他手中抓著的《孫子兵法》竹簡,恍惚間那一片片的竹簡竟化作當年徐州城頭的女牆上一塊塊的青磚。
那磚縫裡滲出的污血,曾把他的魚鱗甲染成了深赭色。
案頭燭火炸開一朵燈花,映出了曹操有些蒼白蒼老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曹操忽然夢見了徐州,回想起了當年……
『父親大人……』
曹操喉嚨間的聲音,細不可聞。
有父母在,他就還可以是個孩子。
父母已經逝去,他就只能是自己撐起風雨。
斜靠在床榻邊上的青釭劍,在晃動的燭火之下,似乎泛起層層的血光。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需要有一把劍靠在床榻上,才能讓他睡得安穩呢?
不,即便是有一把劍,或是更多的刀劍,他依舊睡不安穩。
就像是今夜。
曹操微微抬起頭,看向了搖曳的燭火。
那晃動的火光,似乎和當年他在徐州砍下的人頭之後,從脖頸中噴濺的血柱一樣,暗紅,晃動。
曹操恍惚之間,似乎看見了在泗水上的浮屍。
那些隨波逐流的臉龐,似乎就掛在了他的心底深處,偶爾會睜開眼,露出青白色的眼珠。
『轟隆……』
窗外驚雷一聲,旋即電閃而過,那暗紅的顏色在眼底殘留,就像是當年屠城令上的硃砂。
猩紅。
腥臭。
雨水潑灑而下,激發出了土地的腥味,而瀰漫在曹操的弊端,卻讓他想起了當年瀰漫在彭城的鐵鏽氣味。
餓瘋了的青州兵睜著充滿血絲的眼,就像是一隻只餓狼,如果不給血肉,下一刻就會啃食曹操自身。
曹操不會承認,當年血洗徐州的屠刀最先砍向的不是陶謙部曲,而是琅琊王氏的穀倉鐵鎖。
那些莊園大宅之中的哭嚎,至今仍在某些深夜隨耳鳴在震動。
電閃雷鳴,燭火晃動,曹操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帳篷上扭曲成兩個,一個舉著『為父報仇』的旌旗踏碎城池,另一個正對著徐州縣郡的糧冊勾畫紅圈。
『某非貪暴嗜殺……』曹操搖頭苦笑,似乎在低聲向誰解釋著,『若無徐州錢糧,何來兗州屯田?』
真以為左手倒右手,左口袋倒右口袋,吃下去的糧食就會重新變出來?
死了徐州人,養活了青州軍。
號令是他下的。
他沒想著要為自己辯解。
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依舊會這麼選。
即便是那些從徐州郡縣,從倉廩,從地窖裡面拖出來的染血糧袋上,布滿了屍骸。
『昔日袁本初坐擁四州之地,劉景升享有江漢之利,袁公路……』曹操忽然笑了起來,『這亂世,這亂世啊……原本就是口釜甑!骨為柴,肉為炊!』
『現在輪到你了……』曹操笑著,笑著,臉皮有些顫抖起來,『輪到你了,你……殺不殺?』
三十萬青州兵餓殍般跪在雪地,背後是兗州十座空蕩蕩的糧倉。
徐州城牆上的粟米堆積如山,陶謙正將滿箱滿筐的錢財,運送給袁術,給劉備,給徵發而來的丹陽兵。
曹操的目光停留在了某個方向上。
山東之地有錢,富庶。
你可以忍得住,可是你的屬下呢?
你屬下將領忍得住,可是你的那些兵卒呢?
他們殺的人,搶的錢,染上的血,都有你的一份!
你不餵飽他們,他們就會反過來啃食你的血肉,吮吸你的骨髓!
可是你想要餵飽,怎麼餵?
山東比關中人多!
多得多!
曹操笑了笑,笑容裡面意味深長……
你以為你能掌控,而實際上是誰在掌控?
你以為天下聽命於你,而實際上是你在聽命於誰?
走到了這一步,你能退麼?
你不退,天下人撕扯你,辱罵你,詆毀你!
你退,你的手下一擁而上,和你的敵人一起將你分屍!
哈哈,哈哈……
雨落而下,噼啪有聲。
夾雜在雨聲裡面,似乎有人帳外低聲說著些什麼。
『何事?』
曹操搓了搓臉,似乎將原本的疲憊和虛弱搓下來,也想是重新掛上了威嚴和沉穩的面具。
『啟稟丞相,鄴城來人……』
帳外的護衛低聲稟報。
曹操聽聞了鄴城二字,忽然心中就像是漏了一拍,讓他的呼吸有些侷促,可是等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卻是充滿了力量,並且簡短有力,『傳。』
來人一身的泥水,進了帳篷便是拜倒在地,『小人奉陳使君之令,前來送信!』
說著,那人將懷裡包裹著油布的竹筒取出,小心翼翼的打開之後,看見竹筒上並沒有損壞進水,才鬆了一口氣,遞送給曹操的侍衛。
『辛苦了……』曹操點了點頭,又問道,『可有其他口信?』
那人搖頭。
『下去休息吧。』曹操擺手,讓那人退下。
既然沒有口信,那就不需要滅口了,但是並不代表事情就簡單。
曹操檢查過了竹筒上的封口火漆,確定無誤之後,取了小刀,撬開了竹筒,抽出絹布,才看了兩眼,眉毛就抖了抖,旋即閉上了眼,伸手捏住額頭……
侍衛在一旁,提心弔膽的看著,本能的感覺到了恐怕是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情,卻不敢開口問,也迅速將目光轉移到了大帳的門口,死死的盯著被風雨吹動的門帘,就像是大帳之外的風雨之中潛藏著什麼刺客需要他時時刻刻謹慎防備一樣。
過了片刻,大帳之內才響起了曹操的聲音。
曹操的聲音,依舊平穩有力,簡短明晰,『傳程仲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