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0章 卒田相濟(1/2)
第3579章 卒田相濟
谷水大營之中,驃騎大帳之內。
『進軍中原,關鍵之處,不是城池,而是糧食。』
斐潛緩緩的說道。
張遼有些愕然,但是很快又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軍糧保障是戰爭勝利的關鍵。
這不是什麼深奧的問題,可是很多前線將領會在戰鬥當中忘記這個事情,等到軍需官上報說糧草短缺的時候,再來殺了軍需官,借其腦袋來安撫兵卒。
是統軍將帥太笨?
顯然不是。
所以,在軍事行動當中,軍糧供應不暢,反而是戰爭的常態,像是斐潛這樣沒有打仗之前就開始謀劃軍糧,並且抑制戰爭烈度的統帥,並不多見。
在漢代,繼承並發展了先秦的倉儲體系,將糧倉布局與軍事戰略緊密結合。就像是斐潛,現在就在關中和北地,以原先的甘泉倉為核心,擴建了倉廩,儲備了近百萬石的糧食,直接用來供給給軍隊使用。
而在東漢時期,還有一個糧倉和甘泉倉齊名,那就是敖倉……
只不過現在如今的敖倉,多半已經是空蕩蕩的連老鼠都見不到一隻了。
『士元隨軍而進,除參軍事外……』斐潛看著龐統,『首要之重,便是遷徙屯洛。』
『遷徙屯洛?』張遼看了龐統一眼,心中大概的明白了一些事情。怪不得龐統沒有留在關中,而是一路跟著來到了河洛,原來是要在河洛進行屯田。
『可是如今雒陽未克,這屯田……』張遼有些遲疑的說道,『會不會太……太急了些?』
屯田並不是什麼稀罕事,畢竟從漢武帝開始就有這個政策了,可是現在都還沒有全取河洛,斐潛就要在這裡展開屯田了……
這操作讓張遼有些看不懂。
確實,屯田成功的話,可以實現『以戰養戰』,並且還可以節省運輸轉運的時間和消耗,也可以減少糧草的壓力。
可是,如果不成功呢?
斐潛笑著說道,『故而文遠當下,當思進如何攻,退又如何守。』
張遼吸了一口氣。
好吧,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之前要求最多就是能不能拿下什麼城池,攻克什麼關隘,現在好了,不僅要計劃怎麼進攻,還要預案如何防守,這幾乎就是翻倍的苦難度……
張遼思索良久,然後問道:『敢問主公,這攻山東之時,當何以期?』
斐潛笑道:『四月前克河洛,方可補種晚禾,屯民駐兵,待秋獲之後,進軍中原。』
『苗出關中,民出河東。』龐統在一旁補充說道,『一季之獲,可免三征。此乃百姓之福也。』
事前說好,總比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候卻喊暫停要好一些。
雖然說斐潛在北地關中建設了交通運輸網,也重新修葺恢復和渭河上漕運網絡,構建了適應大規模戰爭的軍糧保障體系,但是並不代表著就能夠無限度的支撐戰爭,也不可能將關中和河東有限的糧草投入到山東中原這個無底洞當中去。
如果不控制戰爭的節奏,進行有限度的,有計劃的步驟,那麼過度的征伐會導致民間經濟凋敝,如武帝末年『天下虛耗,人復相食』的局面,到時候驃騎軍優良的後勤保障一旦失衡……
驃騎後勤保障,就是一把雙刃劍。
張遼鄭重拱手,『屬下明白了!』
……
……
太興十年春三月。
河洛之地,蒿草如戟。
徐三郎拄著木耒立在山崗,但見洛水東岸百里平疇盡作焦土,之前斐曹交兵時燒毀的莊禾麥秸殘渣,仍斜插在龜裂的田壟間。
幾隻瘦鴉掠過天際,落在斷垣殘壁上不知道啄食著什麼……
如果可以,他也想要變成飛鳥,自由的翱翔,落腳之處便是家鄉。
他的家鄉已經毀了。
毀了不止一次。
在他以為已經毀壞得不能再差的時候,命運就會向他展示什麼叫做沒有最差,只有更差。
以前他很相信大漢朝堂,覺得大漢那麼偉大,官員那麼高貴,不至於連他這樣的一個家徒四壁的普通百姓都要騙吧?
他詢問過那些前來收取賦稅的官吏,那些官吏總是很肯定的告訴他,這幾年確實比較困難一些,但是明年就會好的!
徐三郎相信了,結果他沒等來更好的年份,而是等來了戰爭和死亡。
死掉的不僅是人,還有土地。
當他再一次回到了他所熟悉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不熟悉起來,包括那些人……
先前他的鄰居,他的朋友,甚至他的家人,都在戰爭當中死去了,現在活下來的人,他都不認識。
為什麼他沒死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他活了下來。
活著,就要吃。
要吃,就要種地。
徐三郎嘆了口氣,拿著木耒,對付田畝裡面的雜草。
不知道過了多久,徐三郎似乎聽見有人在叫他。
『老丈……』
『老丈!』
徐三郎沒直起腰,只是將臉側過去,斜著眼睛瞄。
這種姿勢顯然不太雅觀,甚至會讓人覺得很不禮貌。
可是,又有誰能夠在連續彎腰鋤草勞作一兩個時辰之後,還能迅速的直起腰來,挺直腰杆和人笑著講話的,而且臉上身上手上,除了拿著一根鋤頭或是鏟子之外,便是乾乾淨淨,連臉上都沒有斑點汗珠?
若是真的有,那是將官員當作傻子騙,還是把什麼其他人當成笨蛋在哄?
徐三郎也不知道,他只是知道他現在直不起腰,只能這麼斜著眼看。
『老丈,你可是本地之人?』
一名穿著粗麻短裾的人蹲在田頭,身後還有其他的人,看著像是個官吏,但是又不太像。
按照排場,能跟著這麼一群人的,大概率都是當官的。
但是看其身上的穿著,以及手中提著的一把小號的青銅耒耜,又像是田間農夫的模樣。
在徐三郎的印象里,當官的總是白白胖胖的,肚皮大大的往前頂出去,就像是身懷六甲的孕婦。
徐三郎有一段時間羨慕那種肚皮,因為那種肚皮意味著不需要彎腰,不需要用脊背對著蒼天。可是現在看著蹲在田頭的那人,徐三郎一時之間不好確認了,『小老兒徐氏,行三……』
徐三郎用木耒撐住身體,一點點的直起腰來,就覺得腰際的肌肉顫抖著,呻吟著,發出痛苦的聲音,連帶著他的嗓音也有些顫抖起來,『不知道……貴人……是……』
『某乃棗衹。奉驃騎之令,督辦河洛屯田事。』那來人笑著說道,制止了徐三郎要上前跪拜的舉動,『方才見老丈對荒田嘆息,敢問此地往日此地,年產幾何?』
『永漢年間,這等良田歲可收粟二百斛……不過到了中平年後……』徐三郎忽覺眼眶發熱,垂首盯著遍地生出的蒺藜雜草,『西涼焚倉廩,後來又是遷驅百姓,去年曹軍又來了……你看這土,已經糟爛了……』
棗衹下了田,蹲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泥土,褐色的細碎顆粒從指縫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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