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7章 蒼天有雨(2/2)
這信報是從荊州發來,曹仁所寫。
上報牛金陣亡,順陽陷落,廖化和李典很快就會抵達丹江口云云,末了寫了曹仁決死一戰之心,說自家的棺材都準備好了,但是也請曹操儘可能的抽掉一些兵卒支持,因為曹仁擔心他和曹真在前方作戰,荊州後線會有動盪……
劉協目光晃動了幾下,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忍了下來,將薄絹放到了一旁,然後拿了一卷竹簡,抖開了看。
竹簡是徐州上報的,表示下邳陳氏在殺了下邳太守之後,糾集鄉勇,意圖不軌……
劉協的手抖了一下,不知道應該是大笑兩聲,還是嘆息一下。
下邳太守姓甚名誰,劉協不知道,但他知道,陳氏是下邳的地頭蛇,所以即便是表章信報之內沒有說很詳細,但是劉協也能猜測到幾分。這強龍壓不住地頭蛇,被地頭蛇給殺了!雖然說殺的是曹操派出去的太守,不過麼,這也是地方鄉紳權柄太大,實力太盛,藐視國家法度,打臉中央朝堂的舉動。
劉協皺起眉頭來。
他有些摸不准曹操的意圖了。
又看了幾封信報,幾乎都是各地報急。或是有叛,或是有賊,或是倉廩不足,或是兵卒缺乏,幾乎就沒有什麼好消息。
劉協不由得抽了一口涼氣,打量著在桌案上堆迭得如同小山一般的這些信報,然後看向了曹操,原本肚子裡面的火氣,被這些信報給澆滅了不少。
劉協緩緩的坐了下來,揮手讓一旁侍奉的宦官退下。
劉協有點明白曹操的意思了,但是他不知道應該是嘲笑曹操,還是嘲笑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是痛罵曹操,抑或是痛罵自己。
這就是你個濃眉小眼的曹操治理出來的大漢山東?這就是你獨權統治之下的中原?劉協有那麼一個瞬間,想要拍案而起,怒斥曹操,可是在下一刻他也意識到,即便曹操沒有專權,而是讓劉協來處理這些事情,劉協同樣也無法處理。
就像是當下這些信報堆迭到了御案之處,可是劉協對於哪一份的信報表章,都是無能為力一樣。
要錢,他沒錢,要人,他也沒人。
『丞相,』劉協第二次問了同樣的話,『你這是……何意?』
曹操拱手說道,『陛下,此間已不是臣欲如何,而是陛下欲如何了!敢問陛下,當年陛下於關中受李郭二賊脅迫困苦之時,驃騎可曾獻過半斛米?』
劉協的手一抖,他緊緊的將手握成了拳頭,手背上浮現出了幾根青筋。
比起在董卓時期,李郭時期的劉協要更悲慘一些。
一方面是董卓之時劉協年齡還小,有很多事情似懂非懂,而在李郭時期劉協的年齡大了,另外一個方面是在雒陽之時,那個時候還不算是太衰敗,至少吃喝沒什麼問題,而到了長安之後,經過混亂和戰爭後,物資短缺,也正好趕上劉協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真是很能吃的時間段,可偏偏就是連口吃的都沒有!
後世生活在和平年代的青少年可能很少會對於吃食有什麼特別的執念,吃肉什麼的更是尋常,有時還會挑三揀四,若是稍微味道差一點的就會直接倒掉,但是對於劉協來說,飢餓,死亡,那是關中的那段時光,給劉協留下的最為深刻的疤痕。
劉協吸了一口氣,緩緩的說道,『丞相你不也一樣沒獻麼?』
曹操抬頭,迎上了劉協的目光,『陛下可知當時臣吃的是什麼?』
劉協沒有問是什麼,因為劉協大體上也猜到了是什麼。
曹操在最初之時,也不好過,尤其是在兗州被抄了屁股之後,菊花爆血,那日子真是惶惶的……
曹操眯著眼,『臣至少比那些錦繡文章,更識得饑饉滋味。』
兩人沉默下來,就像是在僵持著什麼,抑或是在拉扯著什麼。
劉協微微抬頭,透過大殿的門口,他看見依舊是陰沉的天,似乎將大殿的門堵了一個嚴實。
『丞相,如有言,但請直說。』
劉協嘆了口氣。
曹操拱手說道,『昔日袁本初起兵伐臣,陳孔璋為其作檄文,言某不過是「贅閹遺丑」而已……現如今,驃騎軍出武關,打的又是「奉天靖難」之名號……』
劉協聽了,突然有些發冷。這個所謂的『奉天靖難』,他聽得太多了,當年袁紹打公孫瓚,用的也是同樣旗號。甚至是李郭在關中胡作非為,也一樣是舉著所謂的『奉天靖難』的名頭。
他忽然想起被李傕挾持時見過的白骨京觀,那京觀上的頭顱里,甚至有三四歲的幼童。
『驃騎……或不如此……』劉協咬牙說道,『朕有聞,關中百姓安居樂業,商貿繁盛……』
『呵呵。』曹操淺笑,『陛下,這大漢三四百年,若論安居樂業,商貿繁盛,不知是關中多些,還是豫冀多些?更何況……昔日董賊進京之時,也是說董賊忠義,治軍有方……後董賊於朝堂之上,喝令廢立天子之刻,堂下眾卿,所罵某「贅閹遺丑」者,可有半點膽氣?!』
『……』劉協緊緊握住龍椅上的扶手,咬著牙。
誰能保證斐潛不是下一個的董卓,又有誰能確定劉協不是下一個的劉辯?
而那些山東士族,中原大姓,會在劉協被趕下寶座的時候說些什麼,抑或是做些什麼?
顯然不可能。
否則當年劉協就坐不到皇位上!
曹操見劉協面色,便是又加上了一枚砝碼,『臣有聞,昔日董賊之下,毒殺幼帝者,曾改名換姓,任驃騎麾下長史,多有信賴……』
劉協身軀前傾,盯著曹操問道,『此言當真?!』
曹操緩緩點頭,『絕無半點虛假。』
劉協頓時臉色就陰沉了下來。
其實這事情,劉協多少也知道一點。
只不過那個時候李儒已經離開了長安,而作為開拓西域的先驅者,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將功補過』,也就沒有什麼人特意去議論這個事情,並且作為驃騎的小辮子捏在手裡不好麼?萬一什麼時候需要,不就可以用上了?就像是現在這樣,曹操將這辮子抖出來,頓時就勾到了劉協的軟肋。
所以即便是其他群臣知道,在之前的時候,也不會對於劉協明說,而劉協被封閉在皇宮之內,很多事情只能是一知半解,也無法具體專項去了解。
華夏大多數事情都是如此,不說破,那麼就是輕飄飄的無所謂,但是一上秤,便是重逾千斤。
隨著曹操的一點點的加碼,劉協心中的天平又一次傾斜了。
而曹操以董卓、袁紹為例,其實也是在警告劉協,表示即便是劉協什麼都不做,什麼都沒錯,但是等斐潛打敗了曹操之後,很有可能依舊會像是董卓、袁紹一樣,『另立宗室』!
劉協盯著曹操,沉默許久。
曹操很坦然的面對著劉協的目光。
『如今天下,伊霍之賊眾也,孰可知之?』劉協沉聲而道。
曹操昂然而言,『有漢三百年,任丞相、為外戚者,不知凡幾,然焉有西京尚書台乎?』
劉協摩挲著龍椅扶手的龍頭犄角雕紋,抬頭望向殿頂藻井的『二十八星宿』的彩繪,目光在『紫微垣』與『天市垣』間游移不定。
曹操再言,『陛下,斐子淵擁兵自重,屢抗王命。臣聞關中有童謠曰:「青龍非龍,關中非漢」……此等悖逆之言,恐非人臣所宜……』
『丞相一心為漢,勞苦功高,朕心甚慰。』劉協收回看著殿頂藻井的目光,重新落到了曹操身上,『黃石公有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柔者德也,剛者賊也,弱者仁而助之也,強者怨之歸也……望丞相,善體此言。』
曹操拜下,『陛下所言,臣自當謹記。』
天色已久昏暗。
一陣穿堂風,忽然而來,掀動大殿內的絳紗,驚得檐角銅鈴驟響,似刀戟相撞。
劉協高坐丹階之上,御座後的黼扆『山龍華蟲』紋飾雖大,花紋繁複,卻多少有些暗淡無光。
在台階之下拜倒的曹操,因為大殿之內光線昏暗,唯有殿門光線投射進來,於是將曹操的影子放大投射到了黼扆之上,宛如陰影籠罩。
『愛卿……』劉協在陰影之中,低聲問道,『如今策當何出?』
曹操再拜,『如今春耕渴雨,臣請陛下於許郊,登壇求雨!』
『求雨?』劉協重複道。
劉協有些疑惑,僅此而已?
若是求不來雨……
劉協抬頭望了望大殿之外,只見烏雲層層迭迭,便是心中大約瞭然。
若是沒有雲彩,晴空萬里,倒也是有不下雨的風險,但是這樣的天氣,怎麼可能無雨?
不過,這樣就有用?
下場雨就能打跑驃騎軍?
曹操抬起頭,露出笑容,『待雨落之後,陛下即可下詔,封趙雲趙子龍為幽州牧,容丘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