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9章 殘破煥新顏(2/2)
虛無縹緲的那些傳言,聽過就算了,大多數都不會當真,但是那些有些鼻子有些眼的,就比較可怕了,畢竟恐怖谷效應並不是有了這個名詞之後才產生的……
『公子,府外又有酸儒聚眾妄議!』
一名侍衛從前院而來,拜倒在廳堂之下,跪稟時腰間環首刀與札甲的鐵片刮出刺耳聲響。
曹丕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原本他下意識的就想要讓侍衛去找陳群,讓陳群出面抓捕這些嚼口舌的傢伙,但是自從上一次被陳群拂了顏面之後,又被卞夫人一頓好訓斥,現在也就多少明白了一些當下時節的特殊性,咬著牙忍住了。
蜷縮在玄色錦袍衣袖之下的手,微微顫抖著,曹丕卻以儘量平穩的聲音說道,『不必理會……一介宵小之徒爾,待父親捷報至日,自當梟首懸門!』
侍衛應答一聲,退了下去。
曹丕端起桌案上的水碗,卻看見水碗裡面的茶湯蕩漾……
『可惡!』
曹丕劈手就將茶碗丟到了地上。
茶碗在地板上啪嚓一聲撞得四分五裂,茶湯潑濺而開,像是一灘鏽蝕的血跡。
在廳堂之外的僕從嚇的跪倒在地。
這一段時間來,便是丞相府邸內的僕從這種高等奴僕的職位,也是不好當的……
曹丕摔了碗,也稍微冷靜了一些,便是甩了甩袖子,『茶湯太燙,不慎摔了……收拾一下吧。』
僕從戰戰兢兢應了,連忙進了廳堂,手腳麻利的將殘渣和茶漬收拾乾淨,然後又悄無聲息的撅著屁股退下。
曹丕強裝冷靜,從一旁的書架上翻了本春秋來看,雖然將那本春秋抖得嘩啦啦亂響,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到了酉時,曹丕實在是裝不下去了,便是起身,出了廳堂,剛按著長劍繞過廡廊。忽見西角門處人影綽綽,卻是三名僕從在青銅朱雀燈之下在竊語……
『聽聞說世子又摔了碗……』
『定然是前線又有什麼噩耗……』
『說不得……』
『豎子敢爾!』曹丕忍不住厲聲大喝,抽出了原本作為裝飾的長劍,抖然上前。
朱雀銅燈火光閃動,那三名僕從連忙跪倒在地,臉色發白,渾身顫抖。
『爾等食曹氏俸祿,竟效長舌婦耶?』曹丕提著長劍,怒指著那三人。
『世子饒命!世子饒命啊!』
『我等是初犯,初犯啊……』
『小的一時糊塗啊……』
三人連連叩首。
曹丕就覺得一口惡氣涌動胸腹之間。陳群小覷他,他忍了,市坊那些酸儒非議他,他也忍了,原本以為會忍一時如何如何,結果現在連這些僕從也要蹬鼻子上臉了!
曹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殺意升騰而起……
『住手!』
正在曹丕準備下手砍殺了這三個僕從之時,在不遠處環佩輕響,傳來了一聲清喝。
曹丕轉頭,見得卞夫人身著深青翟紋曲裾正往前來,腰間懸掛的玉佩,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正以目示意他收斂殺機。
曹丕緩緩的將長劍納入劍鞘,不管怎麼說,當兒子的在母親面前提著長劍,怎麼說都不合適。
『來人,將這三人帶下去,掌嘴三十!』卞夫人沉聲說道,『傳令府衙之內,如有再犯口舌者,枷三日!屢教不改者,斬!』
頓時就有護衛應聲,將那三名僕從拖了下去,當即就掄起手臂來,噼里啪啦的抽打起來。
聽了卞夫人的命令,曹丕便是意識到自己有些衝動了。像是卞夫人當下的懲罰,才是比較恰當的,如果曹丕在火頭上一劍捅死了僕從,雖然也不會有什麼大事,但是難免落一個殘忍好殺的名頭……
『隨我來。』
卞夫人掃了曹丕一眼,便往前行,走過了迴廊,到了後院之中。
『去給世子取盆水來,洗漱一二……』卞夫人命令道,然後轉頭對著曹丕說道,『洗漱完了,再來見我。』
曹丕應下,更衣洗漱,取下長劍,換上了便裝之後,到了後廳之中,卻見卞夫人獨坐青玉案前,正將幾朵殘缺花瓣的枝條,緩緩的插入瓷瓶之中。廳堂之內的十二支錯金銅珊瑚燈映得她眉黛宛如墨畫,卻掩不住眼角細紋里沉澱的烽煙。
『母親大人!』曹丕伏地而拜,連日強裝的鎮定化作哽咽,『父親若敗……我曹氏滿門……』
曹丕的話音未落,卞夫人已擲過一卷《左傳》,那捲書簡展開之處,恰是『曹劌論戰』的篇章。
『豎子識得此曹乎?』
卞夫人有些沒好氣的說道。
曹丕撿起書簡,目光落在了那些墨字之上。
在墨字的邊緣位置,還有一些蠅頭小字,看著像是曹操的所寫。
『這是你父親當年知曉兗州有變之時所注……』卞夫人微微仰起頭,目光落在花瓶裡面的殘花之上,『昔曹可持三尺劍劫齊桓,觀轍痕而斷勝負!而今汝何為之?稍有挫折便是氣急敗壞,進退失措!如此脾性,何堪大任?!』
卞夫人語至激昂處,翟衣廣袖捲起香爐青煙,恍若兜起了戰場狼煙。
『母親大人……』
曹丕怔怔望著母親鬢間玉簪,卻見華燈之下,已有白髮。他不由得想起想起之前隨軍時所見——父親曹操立於千軍萬馬陣列之中,吟誦《觀滄海》之時,那激昂之言『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所帶出的氣魄,與此刻母親眸中星火又是何其相似!
『昔日重耳流亡十九載,終成霸業。』卞夫人轉回頭來,將青玉案山的花瓶轉動了一個角度,示意曹丕看,『若其半途而廢之,世人又是會作何評價?』
曹丕順著卞夫人的目光望去,發現那些原本殘落的花枝,在卞夫人巧手之下,竟然相互交錯,不僅沒有了殘破頹廢之態,反而是生出了一些乍暖初開的感覺來!
『這……』
曹丕似乎有了一些感悟。
卞夫人微微點頭,『春花燦爛之時,何須汝力?卻將殘破煥新顏,方見真章。』
曹丕身軀哆嗦了一下,深深拜倒,『母親大人……孩兒明白了……』
『明白了?』卞夫人問道,『既然明白,汝當如何?』
曹丕抬起頭來,直視卞夫人,沉聲說道:『孩兒明日起,便著戎裝,穿戰甲,持堅銳,練弓箭……如賊至,孩兒當立城門之上,與將士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