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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3章 夜刃洗墨辨忠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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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傢伙原本的計劃,是覺得『天子年年換,世家萬萬年』,但是很顯然,他們的計劃落空了。

曹操並不會給他們悠閒的在牆頭看戲的機會,而是將刀槍對準了這些士族鄉紳。

荀彧得到了程昱在河洛到兗州一帶大開殺戒的消息,便是急急的從潁川趕到了前線的曹軍大營,找到了曹操……

荀彧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需要平復一下自己的心。

這一路來,他看到數趟運糧車隊,都是從兗州之地而來,而那些運糧車隊之中,有不少是血色淋漓,那官道之上,新舊的血蜿蜒著,仿佛是地上新出現的傷口,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割裂著大地。

荀彧見到曹操的時候,曹操並沒有穿著冠冕,綸巾之下,是略有些花白的頭髮。

『文若來了?』曹操語氣平淡,『昨日仲德送來兗州糧冊,比原先預估,還要多了三成……』

荀彧的手在袖子裡面微微發顫,低下頭低聲說道:『明公可知這多出來的三成糧草……是,是仲德屠滅了七姓換來的?劉氏塢堡之中,九十七口,老少皆制為肉糜……聽聞還是中山靖王之後……』

『中山靖王?』曹操哈哈笑笑,『怎麼這麼多中山靖王?』

『明公!』荀彧低聲說道,『此事已在潁川傳得沸沸揚揚,大殿之中更是群臣議論!』

『議論什麼?』曹操微微揚起下巴,問道。

荀彧遲疑了一下,但是依舊還是從袖子裡面掏出了一卷絹布,呈現給曹操。

曹操藐了荀彧一眼,然後抖了抖絹布,展了開來,看了幾眼之後便是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寫得不錯,不錯!你聽聽……「昔我祖考,篳路啟始。子產之圃,不越繩尺」,嘖嘖……這是在罵我啊,哈哈,還有……「詩禮傳卅世,桑麻蔭九閭」,妙啊,妙啊,還有這個「童子誦麟經於槐下,老嫗織素縑於棘庭」,然後就是「賊持律令,如持斧鉞,青簡為燼,黃口成灰」,呦呦……還有這個「白虹貫日,黑眚蔽辰,顏回之瓢,忽成罪櫝。原憲之牖,竟作刑窗,皇天崩坼,后土膻腥。稚子握斷筆而詰天,尚書雲罪疑惟輕。老父抱殘牘而叩地,論語曰如得其情」……不錯,不錯!』

曹操邊看邊笑,到了最後似乎連眼淚都笑出來了,便是伸手微微擦拭,然後將絹布丟在了桌案上,『天子可有言?』

荀彧沉默了一會兒,微微搖頭,『未曾有言。』

『未有言?』曹操有些驚訝,旋即又笑了起來,『啊呀,天子長大了啊……』

『明公……』荀彧又是說道,『可是這……終究是隱患……』

荀彧原本也清楚曹操會動手,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也默許了這件事情,但是荀彧沒想到的是程昱這把刀實在是太犀利的,一刀砍下就是鮮血淋漓,而且不分青紅皂白,可以說是一路殺一路抄家,一路送糧草一路制肉鋪,簡直是一條龍服務……

荀彧原本默許的時候,是認為殺幾個,類似於殺雞儆猴,結果沒想到不光是殺雞,連猴子都一起宰殺了!

而且眼看著隱隱約約有從兗州殺到豫州來的跡象,他便是急急前來尋找曹操。

荀彧明白曹操舉起屠刀的無奈,可是荀彧又覺得那些無辜者不應該死。

這種矛盾的心理,使得荀彧很為難。

關鍵是程昱不僅是抄家,還將這些人都做成了肉脯肉糜……

多少有些不太人道。

『明公,』荀彧低下頭,藏在袖子裡面的手深深的掐入掌心,『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今日仲德殺戮,太過了些……至少免老幼之責,止炮烙之刑……』

荀彧的意思,自然就是緩一緩。

這和他一貫以來的妥協習慣相關……

作為曹氏政治集團裡面的重要核心人物,荀彧可以說是從曹操最開始起家,就一直深度參與其中,並且直至到了歷史上曹操後期,依舊具備高度影響力的人物。他試圖在漢末的政治權利漩渦當中保持清醒,想要以清流之姿涉濁世,持經學之道馭霸術,但是實際上,他只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妥協當中,嬗變成為殉道式的圖騰。

潁川荀氏,與其地方士族鄉紳,是有一定的隱密聯繫的,所以荀彧必然就會陷入『漢室忠臣』與『門閥代表』的兩難境地,他現在來勸說曹操,就像是他在歷史上既輔佐曹操稱王稱霸,又試圖保全皇室尊嚴一樣的矛盾。

荀彧並不是無能之輩,他早年舉族投曹操,而不是像大多數士族子弟一樣押寶二袁,就足以證明他的眼光比一般的士族子弟要更強,而且他將潁川士族打包和曹氏軍事集團深度捆綁,也是試圖將經學士族轉化成為實權世家,也算是在漢末士族門閥轉型當中的成功案例。

荀彧在多次公開場合,將曹操的部曲屬下,包裝成為漢初開過的將領謀士,其實也是在給曹操營造理論上的依據,暴露出其用儒家禮法為曹氏代漢鋪路的深層動機。可是真等到曹操開始動手了,荀彧又表示了反對……

當然,或許荀彧在歷史上反對曹操稱王,也並非是單純維護漢室,而是預見如果曹操那一套真正推行起來,那麼原本漢末的士族門閥也就徹底淪為軍功集團附庸。他最後的死亡方式充滿隱喻,或許也是他想要用死來保全最後的體面。

荀彧從始至終,都在試圖用仁德來包裝霸權,試圖用春秋的『經義』來約束曹操『權柄』的擴張,但是實際上根本不可行,雖然有『清雅有威儀』的政治形象,但是因為其核心並不堅定,左右搖擺也導致後世對他的評價也是兩極分化。

或是忠臣,或是罪人。

其實類似於荀彧這樣的人,每每在封建王朝動盪的末期,都會出現。

在歷史上,在曹操稱王的關鍵節點中,荀彧的反對,其本質是漢末士族最後一次試圖用經學框架去約束軍權。但是很顯然,荀彧失敗了,他的死也標誌著曹氏的軍權的不可動搖,但是同樣的,這曹氏軍權不被約束也導致了後期司馬懿的瘋狂反撲……

反正,一啄一飲,皆有緣故。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荀彧前來攔阻曹操,似乎也就很好理解了……

即便是荀彧心中明白,這是曹操的最後一次機會。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的瘋狂。

可是荀彧依舊來了。

如果曹操讀過古龍的書,或許就應該和文若來一遍來或是不該來的暗號,可惜沒有。

曹操看著荀彧,臉上雖然帶著笑,可是心中很不舒服。

『韓非有言,「磐石千里,不可謂富;象人百萬,不可謂強。」』曹操敲擊著桌案,『今兗州有石有人,文若教我,何以不富不強?』

青銅雁魚燈吞吐幽光,曹操屈指叩擊著桌面上的兗州輿圖,目光之中殺氣升騰。

荀彧微微嘆了氣,『昔管仲治齊,三年成霸。其要者非盡收海鹽,而在「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今日明公權以用之,必然遭受怨恨,若是驃騎前來,不是盡逼其投於西乎?』

曹操點頭,『文若所言甚是……不過,若是某未誅之……驃騎若來,其不舉簞而迎乎?』

『這……』荀彧忽然卡殼了一下,然後悵然而嘆,『或為之也……』

『呵呵……』曹操冷笑了兩聲,『這便是了……齊桓公合諸侯,靠的可是仁義?去歲戰至今朝,糧草疲敝,物資急缺,而此等之輩,卻是何為?若非程仲德破塢取糧,今日堂前骨殖或已是高過楹柱!』

曹操所言,或許有些誇張,但是也符合當下的情況。

局面已經是很緊急了。

對於幽州曹純的死,不僅是意味著北方幽州防線徹底崩塌,同時也代表著冀州即將面臨驃騎北域軍的進攻,而冀州那些傢伙會全心全意的支持曹操麼?

所以兗州這隻雞,也就自然非殺不可了。

當然,雞殺了,能不能真的嚇住猴子,也是未必。

一些猴子可能會被嚇住,不敢妄動,但是也或許會加速另外一些猴子的逃離行為……

但是不管是猴子做了哪一方面的動作,對於曹操來說,都可以接受。

被嚇住的,自然就可以抽更多的血。

逃跑的,能抓住的就殺,抓不住的也可以抄猴子窩……

左右都是不虧。

曹操說的話,荀彧也無法反駁。

曹操也沒有等荀彧回答的意思,繼續說道,『昔日,二張御兗州時,言某為閹豎之後,叛之。後戰二袁於南北,又是暗通款曲……若是如今某不鎮於此處……文若以為其會如何?仁德之舉,非某不欲也,實乃不能也。』

曹操說的同樣也是實情。

可問題是曹操也同樣在偷換概念。

不過這種行為,在封建王朝是被允許的。

比如腹誹罪,抑或是意淫罪等等,比如就算是沒有拍照,但是只要有想了,那就是犯罪,畢竟魯大作家說過白花花的胳膊……

當然,最為關鍵的一點是如果曹操不殺這些人,那麼和斐潛之間決戰所需糧草和物資從何而來?

這些人就會心甘情願的送上來麼?

荀彧明白曹操給出的理由,當中有一些合理,也有一些不合理,但是他沒有辦法解決曹操所面臨的這些問題,就像是他也無法解決關中的斐潛這個大問題一樣。

就在荀彧還在考慮用什麼辦法才能儘可能的保存更多士族子弟的姓名,讓殺戮更少一些的時候,忽然有兵卒急急而來,一臉的驚慌失措。

曹操和荀彧見到此景,都是心中猛的揪了起來……

『啟稟丞相!雒陽……雒陽失陷!』

一時之間,萬籟俱寂,只有噗通的心跳聲,宛如喪亡的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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