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7章 槐影權弈定乾坤(2/2)
斐潛到現在,才算是大體上推測出了這大甲魚想要做什麼。
他想要搞一個錨定!
雖然說在漢代未必有『錨定心理』等名詞出現,但是並不妨礙甲魚先在斐潛心裏面扔幾塊石頭……
想要破解這種錨定,就必須先將自己心中原本固有的框架砸碎。
讓石頭流動起來,滾動起來,翻出另外的一個面。
只不過這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並不容易。
……
……
夜色深沉。
賈詡緩緩的走出了驃騎將軍府,準備回住所休息。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賈詡走到了將軍府前院的時候,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了前院的槐樹之下,仰頭而望,不知道是在看著星空,還是在看著槐樹。
後世覺得槐樹是木依著鬼,所以有些人就以訛傳訛,覺得槐樹不乾淨,不吉祥,但是在古代,槐樹恰恰相反是代表著吉祥之樹,而且槐樹很早的時候就已經和華夏生活習慣,起居飲食相互關聯在一起了……
槐樹在醫病手中,便是良藥。槐樹花蕾乾燥後之為槐米,果實稱之為槐角,其味苦,性微寒,有涼血、止血的功效,可治痔瘡、腸風、跌打損傷、癰腫皰瘍等症。槐籽人藥有明目黑髮、補腦益壽的藥用價值。
甚至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有吃槐葉餅的習俗,稱之為『槐葉冷淘』。
而在後世,單憑一個『鬼』字,就被人訛傳成為樹中有鬼,妨礙活人,若是院中種樹,不僅是困家,而且會礙人云雲,關鍵是還有大批的人對此深信不疑。
若是槐樹真有神通,也不知道是應該覺得憤怒,還是應該覺得悲哀。
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即便是智者,也是如此。
在賈詡站在槐樹之下不久,就聽到了將軍府內傳來了些許的腳步聲,旋即有人出聲而笑,『文和兄夜訪驃騎府,竟立於虬枝之下,望月乎?觀星乎?』
賈詡轉身,捻須而笑,『某觀驃騎府內此木,竟然有些類似昔日河洛三槐……』
賈詡似乎解釋得很自然,很隨意,然後便拱手行禮,『見過荀令君。』
荀攸連忙回禮,『不敢,不敢,請直呼在下名字就是。』
荀攸算『令君』,當然也算的,畢竟現在西京尚書台正牌令君在前線,荀攸正在假行其令,之前也是在輔佐龐統,所以稱之為『令君』也沒有什麼不妥。
可是現在並不是一般的官吏稱呼他,而是老甲魚這麼稱呼,這就使得荀攸心中噗通亂跳,堅持不肯接受令君之稱。
賈詡也沒有死纏這一點不放,便是改口稱呼『公達』,似乎方才稱呼令君只是一時口誤,或者說是一時興起什麼的,就像是平常官廨裡面偶爾的玩笑,相互敬稱職位什麼的……
可真的是玩笑麼?
兩人站在槐樹之下,一時之間都沒說話,似乎在比拼誰更沉得住氣,然後荀攸輸了,他先開口問道,『主公之處,可有什麼吩咐?若是需某協助,文和勿須客氣。』
賈詡笑了笑,『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提了提鴟夷子皮之事……』
『嗯?』荀攸目光頓時一凝。
『正所謂,「持滿者與天,定傾者與人」啊……』賈詡笑著,『公達以為如何?』
荀攸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枚驃騎金幣,遞給了賈詡,『這是前些時日新鑄造的樣錢,主公有令,先參詳集思,若有不妥之處,改之而後制……文和不妨也給提點意見……畢竟衡器雖准,然稱量九鼎恐失分寸。』
賈詡接過了錢幣,在手中彈了一下,叮噹有聲,『金銀啊……昔日商君徙木立信,用的就是金銀……主公英明。』
荀攸斜眼掃了一下賈詡,不知道是賈詡本身能力了得,抑或是天色昏暗,僅憑星月之光無法查探細節,使得荀攸也看不出賈詡當下究竟是如何,只能是指了指天上北斗位置,『《周官》有言「惟王建國,辨方正位」,不知文和兄以為如何?』
這近乎於直白的提問,猶如單刀直進中宮,使得賈詡也不由得皺起眉頭來,沉吟片刻,『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也就如此了……以主公之英明,功必勝之。』
荀攸點了點頭。
這一點他不能否認,但是他害怕賈詡將斐潛帶到一個令他恐懼的方向上去。
不過賈詡似乎也沒有打算和荀攸繼續聊下去的模樣,拱了拱手,便是說天色已晚,要回去休息了,荀攸也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賈詡離開。
即便是他們兩人像是已經溝通好了,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
……
清晨。
時光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情緒,任何事件,而有稍微的停留,新的一天依舊到來,舊的時光便是永不復返。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長安郊外的講武堂集訓基地之之中,參加訓練的兵卒軍校無數公鴨嗓子一般的呱噪聲似乎讓清晨剛剛起床的太陽覺得嘈雜難耐,便是加快了爬升的速度,轉眼之間就脫離了地平線,然後快速的逃向了空中。
講武堂的教官站在校場高台之上,也分布在四角,在校場內唱過了同衣之後,便是立刻展開了清晨的訓練。
在驃騎講武堂之中的這批兵卒軍校,大部分都是來自於各個地區每年,或是每兩年的軍中選拔比賽的優勝者。
這些兵卒軍校,大部分都在軍中之前的時間內,完成了基礎的識字和算術學習,基本上脫離了文盲的行列,進入了講武堂之中也都會比較適應講武堂的訓練教導的模式。
雖然說在長安之中,以及驃騎之下的其他區域,有不少行業都是蓬勃發展,但是軍隊依舊是最為吸引普通家庭尋常百姓的職業,沒有之一。
軍隊不但兵餉高,還有種種優惠,比如退伍可以優先進巡檢,甚至有立功表現的,還可以擔任地方的武官,縣鄉一級的都尉什麼的。而且即便是覺得自己不適合當官,也可以憑藉退伍之時領的補貼,做點小生意,比起一般的普通百姓民眾苦哈哈的不知道哪裡才能有本錢的第一桶金,要容易的許多了。
另外,驃騎軍中,兵卒軍校的榮譽感很高。
嚴格軍律養成的職業軍人極有紀律,基本沒有在民間為非作歹的。
尤其是西域的事情廣為在講武堂內重複宣講之後,這些兵卒軍校便是越發的謹慎起來,在軍報、評書、教官重複強調等等手段之下,同時本身這職業也受到百姓的尊敬,若是能給家裡帶點功勳回去,那麼家裡父母兄弟孩子都會因此受益。而如果說貪腐瀆職了,那麼西域的那些軍校軍將的下場可就是最好的訓誡。
同時,隨著如今戰略局勢的轉變,即便是再普通的兵卒軍校,都是知道現如今是最好的機會,若是做得好,說不得可以直接從普通百姓躍升階層,於是更加的勤勉起來,即便是教官沒有特別要求,也沒有時時都盯著,也會一絲不苟的按照操典去完成。
這種訓導制度,培養模式,還能持續多久,其實並不是制度本身的問題,而是晉升通道的問題。
原本在西域之中,也並非是所有的兵卒軍校都願意跟著呂布魏續等人搞事情的,只不過因為呂布本身的原因,導致每年,或是最多每兩年要往長安輸送的軍中比武通道斷了。
或者說,被擁堵了。
當時呂布不管事,一切都交給魏續去做,而魏續為了錢財,就將那些原本應該公開比武的名次,都拿出來標上價格,內部蘿蔔坑處理了。一開始的時候還走個過場,後來乾脆連過場都省了。而通過這種手段得到名次的軍校,又不敢真的去長安,畢竟要是去了,真本事還是假把式就容易露餡,所以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西域就不往長安派送兵卒軍校了。
於是,在西域的普通兵卒軍校的晉升通道,也就完全沒有了……
人,要是完全沒有了希望,會變成什麼樣?
很簡單,躺平,擺爛。
所以講大道理,不如給真希望。
或者叫做真的『實惠』。
至少不能是發個告示,就能算是實惠到了百姓千萬家中,然後就可以算是讓百姓看到新的希望了吧?
現階段,斐潛做得還算不錯,抓得嚴,管得緊,甚至會時不時的到講武堂晃悠一圈。
這種不定時的『抽查』,就迫使地方上的官吏也必須要重視起來,否則的話……
當然,這需要斐潛是真的『抽查』,而不是走過場。
其實一個封建王朝的主事官吏,想要了解下面的情況,並不是那麼的複雜,真的只是需要抽出一點時間來,走到下面去就可以了。
但是……
走基層是要有一定前提,也要有一定膽量和擔當的。
一方面是基層的問題很難被量化的指標所體現,所以一旦上級將目光單一的放在指標上,下級的官吏也就自然會基層治理這類見效慢、難量化的工作邊緣化。
另外一方面所有基層的問題,很有可能都是棘手的……
斐潛迎著朝陽,微風吹拂在他的臉上。
這些問題,或許對於甲魚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難題,但是對於斐潛來說,他想到了辦法。
對錯,都是有一定的範圍的。
或者說,都有一定的前提條件……
斐潛找到了一個跳出原本簡單對錯的框架,以更新的一種手段,去解決原本的問題。
漢人和羌人的問題,以及更多的類似漢人和羌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