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4章 臥槽馬(2/2)
腳下寧可踩灰,不可踩黑。
灰的是凸起的地方,黑的是凹陷的陰影。
半彎腰,幾乎是四肢著地一般,一手提刀,像是探棍一樣,輔助另外一隻手在黑暗和陰影交替之下,迅速的檢查前方的地面,避過那些觸碰起來不穩,或是摸起來有鋒銳感的地方。
不遠處有一根單獨的白色箭矢插在了地上,代表了之前幾名精銳斥候前進的方向。
急促的奔跑和快速的攀爬,使得我的胸口有一點火辣辣的疼,但是這證明我還活著,還可以自由的呼吸和行動,並且這種疼痛反而刺激的我身上開始發熱,讓我感覺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翻騰著,涌動著,似乎要脫體而出……
直至我衝上了山頭,喘著氣看見了那剛剛回過頭來的曹軍兵卒。
在丹水之畔的火光映照之下,那個傢伙的臉上露出的驚訝的神色,便是這一路狂奔辛勞最好的獎賞!
我舉起刀,將強行壓制了一路的怒吼,噴涌而出!
『殺!!』
……
……
『殺!!』
另外一邊,李都也是一聲低喊,刀刃在躍動的火把光影中劃出猩紅弧線,刀尖直挑曹仁的咽喉!
李都大步衝刺,轉眼之間就衝過了原先拉開的距離。
他靴底碾過浸透血漿的碎石砂土,短短的十步距離在轉眼之間就縮至刀鋒可及。
他看見曹仁頭盔上的饕餮紋路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恍如活物在蠕動。
刀尖震顫的嗡鳴,刺破空氣,李都緊咬的臼齒間,滲出咸腥。
面對重甲的曹仁,可以攻擊的部位並不多,曹仁頓項之下的咽喉位置,無疑是可以一擊必殺的絕對要害!
李都認得這套重甲。
雖然穿在曹仁身上,但是整體架構和驃騎麾下的重甲相差不多。原本應該還有一個青銅面罩來減少在頭盔之下的致命縫隙,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曹仁並沒有佩戴青銅面罩。
這就是機會!
伴隨著李都多年的戰刀,如同靈蛇一般的躍起,吐出猩紅的蛇信。
多年訓練和戰場上所磨礪出的肌肉記憶,讓李都此刻將全身氣力都凝於三寸鋒刃之上!
突刺!
曹仁聽聞惡風來襲,耳後汗毛陡然豎起,甲冑關節處的銅釘和鐵片在急轉時發出刺耳相互摩擦聲,他想也不想就是一刀橫掃反砍!
此時此刻,生死一線!
李都牙一咬,根本不去理會曹仁橫砍過來的戰刀,而是死死盯著曹仁頭盔頓項和護領之間的縫隙,直刺而進!
刀尖輕微震顫,仿佛是在空氣當中尋找那流動而出的一線勝機!
曹仁穿著的重鎧甲,沒有覆面,但是有頭盔,有頓項,還有身甲上的護領,防護十分到位,唯一的破綻,就是顏面和咽喉正前方的位置。
如果說李都的體力充沛,那麼他現在可能還會用其他的方式戰鬥,而不是打這種一招之下便見生死的招式!
曹仁方才是回頭去看了山頂,而現在如果說曹仁繼續轉過頭來看李都的進攻招式,那麼就是將自己咽喉的破綻送到了李都刀尖上!
曹仁第一時間回手橫掃,卻沒聽到李都那邊有什麼後撤的動靜,心中便是暗叫不好!
在電光火石之間,多年征伐養就的危機直覺讓曹仁棄了回頭查看的念頭,他竟然硬生生的停下了頭顱的轉動,而是將自己對著李都的肩膀聳起,以肩頭上的獸吞銅首迎著刀光猛然上頂,去架李都急刺而來的戰刀!
銅鐵相擊迸出流火星雨,宛如天上的流星乍現。
戰刀的刀刃在曹仁肩頭獸吞之上割滑出四濺的星光,雖然沒有能夠完全制止李都的突刺,但是也影響到了李都的戰刀攻擊方向。
幾乎是在同時,兩道寒芒交錯而過。
曹仁的戰刀砍在了李都盔甲腹吞上,青銅吞口在刃下脆如薄餅,曹仁的戰刀砍斷了李都的牛皮腰圍,也砍破了腹吞,深深嵌入李都的體內,而李都的刀鋒堪堪偏轉,擦著曹仁的肩頭獸吞貫入其頓項鐵環間隙,捅在了曹仁的頭盔側面,將曹仁頭盔應聲擊飛!
李都噴出一口血,仰天而倒,而曹仁的頭盔也同時在空中飛旋而起,帶起半縷斷髮在空中飄散。
『曲長!』
『將主!』
兩邊的兵卒都不由得高呼起來,頓時相互都搶了上來,交錯的搏殺在一起。
幾名護衛急急上來護著曹仁。
曹仁披頭散髮,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臉上又涼又辣,伸手一摸,便是摸到了一手的血。
『將主,你耳朵!』
護衛在一旁有些驚慌的叫喊聲,卻讓曹仁放下心來。
雖然還有嗡嗡聲,但是受傷一側的耳朵依舊能聽得見,至於少了半邊耳朵……
總比少了半邊腦袋好!
曹仁心中不由得涌動出了一陣後怕。
曹仁左耳傷口流出的血,順著鎖子甲紋路蜿蜒入頸。
這種異常的溫熱,冰寒,以及疼痛,然曹仁不由得踉蹌了半步。
耳鳴聲中,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戰鼓擂動。
鐵腥味在他的喉間翻湧,方才李都的刀鋒貼著他頭顱擦過的寒意,此刻才漫上了脊背,令他不由得有些戰慄。
要是自己反應慢一些,甚至是在最後關頭決策出現選擇錯誤,說不得……
『誅殺此獠!』
曹仁染血的右手戟指前方,聲線因後怕微微發顫。
生死關之前走了一趟的曹仁怒吼著,無名業火升騰而起。
其實是之前曹仁大意了,他距離李都太近了,才有了方才的危險。他原本是想要招攬李都,覺得李都是一個可造之材,可是沒想到李都卻差一點致他死命!
就在曹軍兵卒在曹仁號令之下向前撲出的時候,邊上忽然呼嘯射來連珠的箭矢!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曹軍兵卒頓時慘叫一聲,仆倒在地。
『將主小心!』
護衛連忙立起盾牌,將自己和曹仁一同遮蔽起來。
就在曹仁護衛將盾牌轟然合攏的剎那,一支鳴鏑破空而至,箭簇釘入盾面的悶響震得人齒根發酸,隨後便是連續好幾支的箭矢釘在了盾牌表面上,讓盾牌後面的護衛也不由得臉色發白!
至於其他暴露在弓箭打擊之下的曹軍兵卒,那就是自行尋找隱蔽處,實在不行便是當場仆倒裝死屍就是……
要知道現在曹仁可沒頭盔,要是被什麼箭矢一發入魂,那可就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盾牌遮蔽了箭矢,當然也遮蔽了視線。
等了片刻,箭矢停了下來之後,曹仁推開了面前的盾牌,看見一些驃騎兵卒背著李都且戰且退,正在往山下撤。
在驃騎兵卒背上的李都,手腳低垂著,無意識的晃動著……
再遠一點,山下火把長龍蜿蜒逼近,廖字將旗刺破夜幕。
廖化正帶著兵卒,形成了陣列,往山上迎來。
『該死!』
曹仁此刻也從無名怒火當中清醒了過來,他現在沒空去理會那李都究竟死沒死,而是要面對當下不利的局面!
山道上怎麼就被突襲了?
明明有派遣兵卒值守,哨卡監視,都她娘的成為了擺設不成?
可是現在也不是去追查那些哨卡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曹仁重新扣上了有些變形的頭盔,銅片邊緣又割開了左耳的傷口,新鮮的血流淌而下。
在痛楚之中,曹仁咬牙獰笑。
驃騎麾下一個小軍校,都敢在死局當中奮勇搏殺,求得一線生機,那麼曹仁為何就不敢了?
曹仁呼喝著,分出一部分的兵力,往回去救援山頭上的曹軍陣地,自己則是帶著另外一隊兵卒朝著廖化等人迎擊上去。
此時此刻,雖然被兩面夾攻,曹仁一側耳邊的血還在流淌,時不時碰在頭盔上也是鑽心的疼,但是曹仁依舊覺得他還是有勝利的機會,因為他看見了在丹水上,拐出了他預先準備的船隊!
『殺上去!』曹仁振臂而呼,『我們的船來了!』
只要燒了廖化在丹水之畔的那些船隻和木筏,那麼廖化就等於是落入了陷阱當中的困獸!
曹仁覺得此戰成敗,就在那江心躍動的火光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