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7章 君臣,父子(2/2)
現在劉協知道,這樣是不行的。
招人不難,就算是不發兵餉,也難在如何供給這些人一天天的吃喝用度。
所以,劉協所能想到的,就是冀州派。
所以,崔琰來了。
可是雙方之間,並沒有歷史上劉備和諸葛之間的如魚得水,更沒有孫權和魯肅之間的相濡以沫,更多的是相互小心翼翼的試探,拐彎抹角的權衡,相互猜忌的磨合……
所謂忠孝仁義,所謂君父臣子,這種在大漢初期就開始強調強化的氣節,在大漢當下基本上已經蕩然無存了,一切都是向錢看,一切都是向權看,能撈到錢財,抓住權柄的才是本事。畢竟白狗黑狗,能咬到肉的才是好狗,至於其他,都是次要的事情。
崔琰也是如此。
若是讓崔琰坐在台上,說一說談一談忠孝仁義,他多半可以說上一整天都不帶重複的,並且還能抑揚頓挫振聾發聵,引經據典引申闡述,讓聽者無不感慨萬千,深思反省……
但是如果讓崔琰現在就為了忠孝仁義,捨棄家財,投身到偉大的復興大漢事業之中麼……
那是萬萬不可的。
崔琰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到了住所。
今天和劉協談了一天,似乎商議出了一些結果,又像是根本就沒有任何的進展。
崔琰回來之後,喝了一點時時刻刻溫熱的漿水,再讓美姬松骨捏腳稍稍養神之後,才讓美姬退下,叫人召崔欽前來。
雖然此處住所只是崔琰在許縣之中的落腳之處,算不得多大的產業,但是該有的奢靡之物,一樣都不缺。光銅盆銀炭就燒了四盆,放在房屋的四個角落,使得即便是在冬日,依舊是溫暖如春,只需要穿著單衣即可,甚至比在劉協的崇德殿上還要緩和三分。
沒過多久,崔欽就來了。
崔欽其實心中有些鄙視他爹崔琰的……
不僅是覺得他爹有些出爾反爾,甚至還覺得他爹搶了他的功勳!
之前都是崔欽在和天子商議,冒著被曹操揪出來打的風險,結果現在好不容易等到了曹操勢頭不對,眼瞅著可以收穫的時候,他爹截胡了!
這尼瑪能忍?
嗯,還是得忍。
崔欽規規矩矩上前,恭恭敬敬行禮。
崔琰揉著腦袋。他表面上遵從劉協,什麼都像是聽從天子吩咐一樣,但是實際上更多的是希望扯天子的旗幟,搞自己的地盤,可以和曹操分庭抗爭。但是這個抗爭,也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而是曹操必須承認崔琰對於冀州的掌控權,並且讓出冀州的人事財政兵權等權利……
要不然崔琰光有一個冀州刺史的稱謂,就算是升級到了州牧,也沒什麼鳥用。
崔琰想要從劉協這裡白嫖一些好處,讓劉協站在前面擋曹操的刀子。
奈何,碰巧劉協也是這麼想的……
崔琰抬眼,正巧看到崔欽朝著他偷偷投來的眼神,頓時就是一愣,心中一抖!
雖然崔欽見到了崔琰抬頭,便是很快的低頭下去,做垂眉順目的乖巧模樣,但是之前那間短一瞅之中的憤恨,卻留在了崔琰心頭!
這幾天崔琰都在忙著和劉協勾兌,倒是疏忽了崔欽這裡。
原本崔琰想要讓崔欽幫忙做一點事情,可是看到了崔欽投來的眼神之後,崔琰忽然明白,這小子怕是……
就像是崔琰對於劉協,表面上也是彬彬有禮,但是實際上崔琰將劉協當回事麼?
現在崔欽對於崔琰,同樣也是彬彬有禮……
崔琰原本想要找崔欽商量些事情的,現在麼,卻覺得有些不妥了。
崔琰示意,讓崔欽坐下,然後緩緩的說道:『今日世事紛擾,外敵環伺,你我父子同心,理應攜手對外,應對不時之變……』
『父親大人說得是。』崔欽應答得很是爽快。
見崔欽說得如此痛快,崔琰目光不由的微動。
沉默。
少許之後,崔琰輕聲嘆息了一下。
『雖說如今東西之戰,稍作停歇,然驃騎屯兵函崤,今冬明春,必然有所動靜。』崔琰說道,『昔日董賊統西涼之軍,跋扈專橫,禍國殃民,今日斐氏再領並涼悍兵而來,絕非良事。此乃吾輩當團結一致,合力對敵……』
崔欽想都不想,又是直接應答,『是,父親大人說得是……』
崔琰稍微停頓了一下,『若驃騎舉兵而來,你肩負朝廷重責,陛下恩寵,當如何應對?』
『嗯?』崔欽抬頭看了崔琰一眼,『自然是團結眾人,集合各郡,聯兵抗之!』
『哦?便如酸棗?』崔琰問道。
崔欽眨眨眼,『啊,便如酸棗……父親大人,這難道……有何不妥?』
崔琰沒說什麼,低頭卻在撫平自己身上衣服的褶皺。似乎這個褶皺讓崔琰很不舒服,所以他一遍遍的捋著,但是那褶皺已經長期存在了,又怎麼可能被三兩下的撫摸就肯平復如初?
『父親大人?』崔欽有些迷惑。
『哦……』崔琰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說道,『你說的不錯!看來這些時日,你還是有所收穫,很好,很好……』
崔欽愣了一下,回答道,『這……只是略有小得……』
『既然如此,我向陛下舉薦你去青徐之處,募兵集眾,以備不時之需……你覺得如何?』崔琰盯著崔欽說道。
這是崔琰最後的嘗試。
父子之間,就能一定親密無間麼?
在利益面前,骨肉親情就一定可以經受住考驗?
有多少孩子動不動就是一肚子『原生家庭』的憤怒,對於自己父母的無能,是咬牙切齒的仇恨?憑什麼別人家的父母就能如何如何,然後我的父母什麼都做不了?
崔琰和崔欽父子之間的關係,並不是當下突然變差的。
就像是大漢當下的局面,也不是一天之間就變成如此腐朽不堪的。
那麼,如今大漢這般情景,是君主的錯,還是臣子的錯?
崔琰崔欽父子兩個人之間越來越生疏隔閡,甚至產生了仇恨,又是誰的錯?
崔琰試圖做最後一次的努力。
他提出讓崔欽到『青徐』募兵,一方面是可以讓崔欽避開下個階段必然會緊接而來的衝突,另外一方面也是暗示崔欽想要得到發展,只能是離開冀州和豫州,前往類似於『青徐』這樣的地區。
可是,崔欽不願意。他認為崔琰就是為了支開他。他到青徐能做什麼?真就是為了募兵,那可真是笑話,於是崔欽就支支吾吾,找了些藉口理由,不願意去。
崔琰聽著,沒有揭穿崔欽,而是問道:『既然如此,你想要做什麼?』
崔欽一愣。他想要做什麼?這還不簡單?他就想要成為崔氏正牌的嗣子,回冀州吃香的喝辣的啊!可是這些想法,可以偷偷想,說卻不好說,否則他把他哥哥又是置於何地?
因此,崔欽就裝作很乖巧的說道:『孩兒……也沒有什麼想要的……單憑父親大人吩咐就是……』
這其實就和後世某些人一起逛街,說是快到飯點了吃些什麼,然後就說『隨便』一樣。
真『隨便』?旁人說一個,便是反駁一個,一直反對到說中自己心中想要的了,才表示給你這個面子,『勉強』同意前去。
崔欽想著,等崔琰說一個什麼,然後他就像是反對去青徐一樣,再找個藉口推脫,結果沒想到崔琰緩緩的點了點頭,卻是說道:『既然你沒有想法……那麼,為父近日覺得身軀疲敝,頭昏腦脹,實不堪案牘之重,準備向陛下乞骸骨,告老還鄉……你覺得如何?』
『啊!』崔欽瞬間瞪圓了眼,『這怎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