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4章 只要一次(2/2)
他很矛盾。
在開戰之前,牛金就想過這些事情。可是他沒想到戰事發展得這麼快,而曹仁那邊顯然也是顧不上他了……
或許曹仁那邊和他的情況一樣,或許情況更加糟糕。
『某……蒙丞相擢拔於隊伍……』牛金緩緩的說道,『此乃猶如再造之恩!羊羔尚知跪乳,若是某投降……豈非是不如禽獸?』
護衛也是沉默許久,『將主……可是……可是城中他人,未必都如將主一般想法啊……』
雖說廖化打得不緊不慢,也沒有死命強攻,但是誰能知道明天會如何?
要是廖化只是在等後續援軍呢?
要是關中後續的部隊到了呢?
要是……
不能投降,那麼撤退呢?
順陽到襄陽,沿著丹水而下,看著是簡單,但是真要撤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廖化麾下也有騎兵的,攻城的時候用的步卒,騎兵一直在養精蓄銳,到了追擊的時候,這些騎兵一定會窮追不捨。被驃騎騎兵沿路追殺,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主意。就算是牛金想要保全兵卒,這幾千殘兵可能一個也回不到荊州。
包括他自己。
如果有人肯來掩護就好了……
可惜沒人來啊!
牛金想著,心中忽然一動,『如果……如果我們打敗一次……只要打敗一次驃騎軍,是不是就可以撤退了?!』
之前牛金覺得不能撤退,是因為從武關到丹水,牛金連續失敗,若是順陽再敗,就算是逃回去,結果必然也就是轅門外的一個首級罷了,可要是能擊敗驃騎軍一次,然後撤退,就可以證明不是自己沒能力,而是手中兵卒不給力,到了曹仁面前也有話說,很有可能就可以免死了!
護衛愣了一下。
話雖然如此沒有錯,但是……
怎麼做?
就眼前這樣的殘兵敗將,士氣低迷,傷員眾多,還想著打敗驃騎軍?
牛金眼珠子轉動著,忽然拍了拍護衛的肩膀,『還是你聰明……我們,我們可以投降!』
『啊?!』護衛一哆嗦,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將主……你是想要……詐降?』
牛金嘿嘿笑,『你覺著怎樣?』
護衛沉默不語。
『我們如果撤退,驃騎軍肯定會來追,按照現在的情況,別說驃騎全軍追擊了,就算是三五百的騎兵,我們都會死在路上!就算是逃回去,也逃不脫轅門下的那一刀!但是如果說能打贏一次,至少能打敗驃騎軍一次……』牛金舞動著拳頭,『等一下,那些人肯定會過來再喊……我們就假作投降,然後要求驃騎軍給五天的時間……我們就可以在城門之處設下埋伏!到時候驃騎軍一進城,我們就殺他一個措手不及,然後順勢攻出城去,將其擊退!然後,就可以從容撤退了!到時候就算是旁人說起來,我們也是有功無過!』
護衛也不是什麼聰慧之人,聽了牛金的計劃,也就只能是結結巴巴說了一句,『將主高明……』
『去取筆墨來!』
牛金吩咐著。
殘陽將雉堞染成了暗紅色。
牛金扶著女牆往下望,遠處驃騎軍的營地,井然有序,綿遠到了遠處山頭上,星星點點的篝火已經燃起,炊煙的煙氣搖曳而上。
牛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建陽城中,得益於之前曹楷運輸過來的糧草,多少還能有口吃的,而且因為丹水事件的關係,牛金也不敢再從兵卒牙縫裡面摳吃食了,以至於牛金自己也和兵卒一起吃大釜粥。現在看到了驃騎軍的炊煙,牛金也似乎是聞到了些香味,便是忍不住吞咽口水。
但是,很快從驃騎營地裡面出來的一些人,讓牛金的臉立刻扭曲起來。
『投降吧!投降吧!投降了就有飯吃啦!看看這炊餅,又大又圓啊……』
『都是漢家人,何苦殺來殺去啊?放下刀槍過來吧!』
『看看我們!有衣穿,有飯吃!廖將軍都說了!讓我給鄉親們帶個話……』
牛金咬著牙,『這些個叛徒!』
但是在下一刻,護衛的聲音就在一旁響了起來,『將主,筆墨拿來了!』
『嘿……』牛金頓時就覺得一口氣噎在了脖頸之處,漲得難受,半天才勉強吞了下去,『怎麼拿個筆墨,要那麼長時間?』
『……』護衛沒吭聲。
這筆墨還是找人借來的。
牛金雖然說也認識字,但是對於筆墨書法什麼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平日裡面要簽署什麼文書,也都是小吏奉上筆墨,哪裡需要牛金自己來準備?
不過牛金也沒再說什麼,取過了缺了角的硯台,左右瞅瞅,便是扯下了一旁一桿破爛的曹軍旗幟,撕下來還算是比較乾淨一些的一塊布,鋪在城垛上,準備寫『降書』……
護衛嘴角不由的抽搐了一下,『將主,要不用衣袍寫吧……』
『你懂個屁!』牛金低著頭一邊用幾乎禿頭的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一邊說道,『這樣才可信!』
墨汁顯然濃厚不一,毛筆也是粗糙不堪,再加上牛金像是雞爪一樣抓著毛筆的手法,最終寫出來的降書,就像是一隻只被踩爛的蚯蚓,蜿蜒在殘缺的曹軍旗幟上。
不多時,牛金寫好了降書,將這一塊殘破旗幟纏繞捆綁在一根鳴鏑上,然後朝著衝著城池喊話的那些傢伙射了過去……
箭矢帶著尖嘯落下。
看著那些喊話的傢伙下意識的躲避,牛金嘿然而笑,但是笑容很快就收了起來,因為他看到驃騎斥候忽然之間就策馬加速而來,然後行雲流水一般在馬背上似乎只是隨手彎腰摘取一般,就將那綁著降書的鳴鏑抄到了手裡,甚至還有空掃過了牛金此處一眼……
『@#¥&!』牛金嘴裡發出無意識的低聲咒罵,掩飾自己驟然而起的心跳。
驃騎軍那裡來的這麼多精銳?
為什麼曹軍就沒這樣的兵卒?
算了,現在降書已經交出去了,就看廖化信不信了……
當暮色開始籠罩四野,廖化的旗幟出現在了陣前。
牛金緊緊的握住拳頭,看著逼近的廖化。
城下廖化整整齊齊的玄甲紅袍。
城上牛金歪歪斜斜的殘甲破衣。
『順陽守將聽真!』喝聲穿透夜幕,驚起遠山試圖歇棲的寒鴉,『既欲歸降,何不即刻洞開城門?』
『門洞……門洞被檑木沙石堵死了!』牛金扯著嗓子喊回去,聲音如同小刀劈割在乾燥的咽喉,『總要五日……不,三日!三日便能清理妥當!』
廖化舉起手臂,只見到肩膀上的獸頭花紋在火光裡面閃爍,似乎下一刻就會撲上城來,『給你一夜!明日卯時開城!』
『不行!最少兩天!』牛金使勁拍著城垛,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拍手的時候碰鬆了束髮的殘巾,頓時一頭亂髮在夜風和硝煙裡面散開,猶如惡鬼,『城門洞都卡死了!千斤石條哪裡說搬就能搬!不行你們來城門洞這裡搬!』
這也不算是託詞。
牛金確實堵死了門洞,只不過沒他說的那麼嚴重。
城下一陣沉默。
牛金似乎感覺到後背的冷汗,在夜風之下凝成了寒冰,又像是一把銳利的小刀,刀尖沿著他的脊樑往下滑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有一刻鐘,也許只有一盞茶功夫,廖化最後點頭同意。
『依你!後日卯時三刻,四門齊開!』
廖化用長槍指著城頭,『若敢欺瞞……這順陽城牆,便是用爾等之血來砌就!』
暮色吞沒最後一絲天光時,牛金癱坐在城垛後面,吐出一口長氣,覺得自己手腳酸麻,竟然用不上氣力了……
護衛取來水囊,牛金吞咽了幾口,竟然喝出了一股鐵鏽味。
他啐了口血沫,聽見自己嘶啞的笑聲在城頭上飄蕩。
兩天,足夠修建一個一次性的新翁城,不需要穩固,只要能用,只要能在翁城下堆積柴火,只要讓驃騎兵卒在門洞翁城裡擠作一團……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