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6章 生死一起(2/2)
都造孽了?
所有人……
哦,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前生造孽的?
……
……
年過花甲的陳婆子,哆嗦著,將襁褓系在背上,三歲孫女餓得連哭鬧的力氣都沒了。
她佝僂著腰往土灶膛添柴,鍋里翻滾的灰漿咕嘟作響。
她雖然這把年齡了,依舊要幹活,否則連餵孩子的米漿水都沒有。
她這一輩子,幾歲就開始幹活,連她自己都記不住了。
留在陳婆子記憶裡面的,就是干不完的活。
年少的時候,有人說年少不吃苦,年老了就要吃苦。
她信了,所以她年輕的時候就很拼命,很吃苦。
一直拼到了現在,依舊在吃苦。
不吃苦不行啊……
昨日有個老婦人因為又累又餓,在煮灰漿的時候一不留神栽倒在了鍋里,被灰漿燙爛了臉。
監軍大發雷霆,說是浪費了半鍋漿,便將那老婦直接扔進丹水裡餵了魚。
人這一輩子,究竟是為了什麼?
就是為了吃苦?
這苦,她吃了一輩子。
老頭子走得早,好不容易將孩子拉扯大,原本以為孩子大了,該輕鬆了,結果還要娶親。四村八鄉的,都要給彩禮,又是掙扎著,和孩子一起白天黑夜的勞作,最後勉強給孩子湊齊了彩禮娶了媳婦,原本以為該鬆口氣了,結果孫子孫女來了。
兒子兒媳婦都要勞作,也沒空帶孩子,可不得自己這把老骨頭再頂一頂?
她也想著,等孫子大一點就好了。
結果等來了兵災。
兒子沒了。
兒媳婦被抓走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就想著要將孫子孫女帶大,再苦再累也要熬下來。
結果曹軍又來了,將她還不到十歲的孫子也抓了壯丁。
她不忍心就看著她孫子被抓走,可又打不過那些兵卒,便是咬著牙也跟了上來,只是為了能在一起。
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熬煮的灰漿,氣味很臭。
據說是為了擔心煮灰漿的人會偷喝,所以在灰漿之加入了金汁。
畢竟為了粘合性,多少是有一些糯米在內的。
『阿婆,來,來,來喝口米湯……』
一個灶頭兵,皮笑肉不笑的湊了過來,遞給陳婆子一個豁口陶碗。
碗裡裝了小半碗的米湯。
陳婆子剛要道謝,卻見對方很自然的就掀開她背上襁褓破爛的布,『哎,你看著這女囝也是熬不過去了,不如……』
陳婆子頓時一個哆嗦,往後猛的一縮,『別動我孫女!』
那曹軍兵卒頓時臉一橫,一巴掌將那豁口陶碗掃到了地上,『給臉不要臉!看你什麼時候和你崽子一起死!』
陳婆子啞著嗓門,『就算死,也死在一起!』
……
……
曹仁按著戰刀走過尚未乾透的軍寨寨牆,麂皮靴避開一灘污血。
在寨牆前新挖開的壕溝之中,還有一些屍骸尚未處理。
潰爛的屍體泡在水裡,那腳趾像煮爛的菱角般脫落。
曹仁皺眉喚來軍校:『屍首要及時處置!莫污了將士們的飯食。』
忽有悽厲的哭嚎刺破暮色,是個披頭散髮的婦人撲在運屍車上,摟著一具屍骸正在嚎哭。
曹仁皺著眉頭,『呱噪。』
旋即就有兵卒沖了上去,一巴掌將那婦人打暈在地,然後拖走了。
周邊和遠處的民夫勞役呆呆的看著,然後木然的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
畢竟不接著干,不僅是要挨棍子,也沒有今日的吃食。
即便是一碗稀粥。
『順陽到底是怎麼丟的?』
牛金的死亡,當然令曹仁有些難受,但是也僅此而已。曹仁現在根本沒心思去管別的,他只想要明白驃騎軍攻下順陽用了什麼手段,或者是受到了多少損失。
如果牛金的死,能夠給予廖化重創,那麼就是值得的……
曹仁一邊巡查寨牆,一邊聽軍校的匯報,然後越聽越是眉頭緊皺。
根據軍校這幾天收攏的殘兵情況,得出了一個並不能讓曹仁滿意的結論。
牛金並沒有能夠給驃騎軍造成多少的損傷。
『他是怎麼搞的……』曹仁一巴掌拍在了寨牆上,『前前後後給了他五六千的兵卒!五六千啊!就這麼沒了!沒了!』
軍校在一旁默然不語。
曹仁沒有提及一句關於牛金身後事的撫慰事項。
不過這也很正常,如果這一仗打贏了,那麼將來還可以去安排這些事項。若是打不贏,那麼什麼撫慰都沒有了意義。
曹仁回到了軍寨的中軍帳內,將青銅錯金虎符按在羊皮輿圖上,仔細的看著地圖上的山川分部,部隊安排,直至夕陽落下,護衛點起了燭火。
火光在曹仁身上的甲冑表面,跳動著陰冷的光。
正面作戰,恐怕是難和驃騎軍對抗了,必須要想出一些辦法來……
曹仁忽然伸出手,在地圖丹江西岸劃出一道弧線,『傳令,明日調三艘鬥艦沉於鷹嘴灣,船腹填滿浸油蘆席……』
鷹嘴灣本身就是比較狹隘,沉船會使得水道越發的擁堵。
驃騎軍到了此處,要麼就只能想辦法挪走這些沉船,要麼就要承受水道擁堵的影響。
而沉船之中的浸油蘆席,可以在必要的時候作為火攻的助燃物。
『再調二十艘蒙沖艦首尾以鐵索勾連,橫鎖江心。』
曹仁的手繼續滑動著。
雖然說不管是廖化還是李典,水軍部隊都是補充,並不是主要戰力,但是曹仁依舊拿出了十二成的謹慎態度來應對。
『鐵索勾連而後,設樓船一,內藏硫磺火藥……驃騎軍若是試圖拆斷攔江鐵索,便是以樓船衝突其中……』曹仁目光森森,『驃騎軍素愛用火……那麼不妨就送一個活棺材給驃騎軍來燒!』
若是蒙沖鬥艦,裝載引火之物,多半會引起驃騎軍的警覺,但是一個樓船裡面裝引火物,驃騎軍就未必能想得到了。
而且樓船的裝載量會更大,一旦被引燃,說不得會覆蓋三分之一的江面,屆時所有在樓船周邊的驃騎水軍船隻兵卒,可能都會被火焰蔓延!
站在曹仁一旁的軍校連忙應下。
曹仁思索了片刻,突然又問道,『三百死士日常供應如何?』
軍校說道:『將主放心,死士供給都是足額足量!』
曹仁點了點頭,『臨戰之前,再加供牛羊!此戰若勝,死士營人人皆可獲萬金!免罪!需盡知之!』
軍校應是。
這三百死士,將在大戰之時,逆流而上,偷襲驃騎軍後線。
為了避開驃騎軍的偵查,這些死士會攜帶充氣的羊皮囊和蘆葦杆,抱著石頭從水底潛游過去。這種幾乎九死一生的事情,除了死士之外,也沒其他人可以干。
安排好了水路上的防守和進攻之後,曹仁將目光盯上了陸地的方向。
在暮色中,這位曹氏柱石的眼眸,反射著燭火的光,似乎比江心的鬼火還要更冷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