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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2章 曹操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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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就基本上沒再拿過鋤頭,只是拿著刀槍了。

『有用和懂用是兩碼事……』趙老叔語氣平淡,沒有因為福伯說是『曹先生』便是顯得什麼客氣。

『這片地,你看。』他用腳在地上搓動兩下,露出了表層土下的石頭,『下面很多石頭……下鋤頭先要避開石頭……還有草根,特別是茅草,根能扎三尺,還纏得死緊……開這種荒,急不得,也蠻幹不得。』

趙老叔沒多廢話,直接上手示範。他揮起鋤頭,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般的自然,又像是充滿天地之間的玄妙。鋤頭划過弧線,鋤刃斜切入土,沒碰到裸露出來的石頭,然後一拉一掀,一大塊的土就連著根被翻起來。

趙老叔隨手一抖,被翻起的土塊在空中碎裂,露出白生生的草根,和著其中包含著小石塊一起落下。

鋤頭被微微翻轉,勾住了刨出來的一塊石塊,然後一甩……

『啪。咕嚕嚕……』

石塊落到了遠處,順著山坡往下滾落。

『看見沒?就這樣。』趙老叔又是幾下翻出來的石頭都甩到邊上,才將鋤頭拄著,微微側頭,瞄了曹操一眼,『鋤要斜著下,借巧勁。不行就先翻地,再撿石頭扔。』

趙老叔的語氣,就像是說一加一等於二。

曹操學著揮了一鋤。

剛開始,似乎還好,但是很快曹操就遇到了問題。

力道用得輕了,便是撬不起整塊草皮,只刨出個淺坑,還得重新下第二鋤,第三鋤……

若是力道用得猛,鋤頭深深嵌進土裡,卡在碎石土層里,拔不動。

趙老叔搖搖頭,走過來,腳踩在鋤頭側刃上,一壓一撬,輕鬆就將鋤頭給拔出來。『勁不是這麼使的。這是侍弄土地,得順著它的性子。還有,別鋤在石頭上,崩了傢伙事不說,還容易震傷手……』

曹操點了點頭,喘了口氣,提起鋤頭繼續。

只不過似乎越是想要避開石頭,便是越容易鋤在石頭上……

『別盯著石頭!』

趙老叔立刻發現了曹操的問題,『看著地!別看石頭!眼到哪,鋤頭到哪!』

半個時辰後,曹操終於能像是趙老叔一樣,一鋤頭下去不僅可以避開表面的石頭,還能翻起一塊像樣子的土塊來,但是老曹同學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腰骨也僵硬得難以挺直……

『好了,先歇一歇……』趙老叔看著曹操,嫌棄的搖了搖頭,『到那樹下歇一歇。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不用……』曹操咬著牙說道,撐著鋤頭挪到了樹下,岔開腳坐在了地上,靠在了樹幹上。

筋骨鬆懈下來,他發出了呻吟。

這種坐姿並不雅觀。

若士族子弟見到了,多半會立刻斜起眼,然後微微偏頭,斜歪起嘴,向上一挑,鼻間輕輕一嗤。那嗤聲極輕極短,卻足以讓身旁的人聽見。

曹操此刻卻管不得什麼雅不雅了,他只是覺得手臂酸痛,腰背僵直,就連手……

曹操低頭一看,發現虎口處磨出了兩個大水泡。

其中一個已經破了,混雜著泥土往外滲著血絲。

趙老叔瞥見,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罐,送到曹操面前,『藥膏,抹點。這荒地的土氣有毒,手要是爛了更麻煩。』

曹操道謝接過,摳出些褐色膏體抹上。

清涼刺痛。

曹操撕下一條衣擺內襯,簡單裹了手。

趙老叔眯著眼,看著曹操的舉動,忽然問道,『你……從過軍?』

『啊?』曹操一愣。

趙老叔指了指曹操包裹的虎口,『軍中……才這樣包的……』

曹操低頭,似乎是避開了趙老叔的目光,『這年頭……誰沒從過軍啊……』

『……』趙老叔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似乎從身體最深的角落吐出了一口氣,『說得也是……我有三個好大兒,都從軍咧……莫得回來……』

『啊?!』曹操抬起頭,卻看見趙老叔早就已經挪開了目光,沒看他,而是在眺望遠方,似乎是在眺望著什麼,又像是空洞的只是看著而已。

趙老叔渾濁的眼睛,沒有半點淚水,只是混濁著,像是已經將苦痛融化在了其中。

片刻之後,趙老叔站起身,『繼續?』

『好,繼續。』曹操也努力站起。

日頭漸漸升高,霧徹底散了,天空是那種渾濁的灰白色。

汗水從額角滑下,滴到地面上。

腰背的酸痛越來越明顯,每一次彎腰揮鋤,都像有好些根針沿著腰背往上扎。

但他不停,一鋤,一鋤,又一鋤。

不敢停。

一口氣瀉了,想要再提起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趙老叔起初還在旁邊指點,後來便自顧自去清理另一片地,只偶爾回頭看一眼。

晌午時,福叔親自送飯來。

一人兩個雜麵餅,一竹筒水,還有一小塊鹹魚。

看著餐食,趙老叔有些驚訝的挑了挑眉,瞄了一眼曹操,然後和福叔對了一下眼,便是點了點頭,啥也沒說。

繁重的體力勞動,使得曹操早就腹內饑渴,早晨吃的那些東西,似乎已經化成了汗水,被這田地吞噬得乾淨。

曹操一屁股坐下,直著脖子吞咽餅子。

雜麵餅比野菜餅子要軟乎一些,而且似乎特別的香甜可口。

就連竹筒裡面的清水,也如同沁人心肺的瓊漿。

鹹魚也根本不覺得腥臭,只是覺得異常的香。

趙老叔蹲在一旁,也吃得飛快。

兩人狼吞虎咽,幾乎轉眼就將各自的食物都吃完了,連點渣都舔進嘴裡。

『曹先生……以前真是做文書?』趙老叔突然問道。

曹操毫不猶豫的點頭。

『那怎麼落到這地步?』趙老叔長長吐了口氣,『這年頭,讀書人……怎麼都能混碗飯……』

曹操沉默片刻,『……先前……主家犯過事……現在……不敢用啊……』

『哦,明白了。』趙老叔點了點頭,『這幾年,你這樣的人,不少咧……不過你還能全須全尾出來,也不簡單啊。』

曹操沒接話。

『也罷,不問咧。』趙老叔站起身,抖了抖腿,『既來了這兒,安心侍候這地就是……這地啊,不認你是誰,就問你下多少力氣……下多少力氣,就給你多少收成,沒那麼多彎彎繞。』

曹操點頭稱是。

午後繼續。

曹操漸漸找到些竅門,效率高了些,但體力消耗也更大。

汗水濕透了衣,緊貼在背上。

臉上也是泥塵混合了汗水,一道道的都是花紋。

水泡破了又磨,裹手的布條滲出血跡。

苦痛麼?

苦。

痛。

但是他不能停。

一停,有些畫面就會湧上來……

許都宮殿裡的燭火。

官渡戰場上的旌旗。

銅雀台上的夜宴……

那時的他,舉著酒爵,哈哈大笑,『眾卿,飲勝!』

然後就變成了在長安飛熊軒之中,四四方方的一塊天……

春夏秋冬,天明天黑。

最後天地翻倒,舊日的那一塊四四方方的天,變成了眼前的地……

一鋤,一汗。

一步,一鋤。

臨近黃昏,曹操揮動鋤頭,卻是磕到塊土層下的潛藏大石,震得他整條胳膊發麻,鋤頭脫手飛出,砸在腳邊,差點傷到他自己。

趙老叔連忙過來,先是檢查了一下曹操沒受傷,然後才撿起了跌落的鋤頭,『還行,第一天算不錯了。今天就到這吧……』

停頓了一下,趙老叔又說道,『明天早點來,趁涼快多幹些。手記得再裹厚點。』

曹操點頭,想說話,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回莊園的路上,曹操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工具扛在肩上,越來越沉,仿佛不是木柄鐵頭,而是整座山的重量。

回到偏院,天已擦黑。

屋裡沒有人,卻是點著燈。

曹操抖著手腳,緩緩的挪到了屋內,看見桌上有碗冒著熱氣的粥,旁邊還擺著一小碟的醬菜。

粥是細米熬的,比朝食的糙米粥自然更是軟糯,甚至還撒了點蔥花。

這粥,肯定不是大灶上的。

曹操站著看了會兒,沒有急著吃,而是又挪著出了門,洗了手臉,才慢慢回來坐下,端起碗。

粥有些涼了,但是入口依舊綿滑,蔥花的香氣和粟米融合,順著食道滑下去,暖了他冰冷饑渴的腸胃。

他一勺一勺吃完,連碗沿都刮乾淨。

吃完,曹操褪下外衣,查看手上的傷。

水泡全破了,掌心紅腫。

曹操再次打水清洗,冰冷的水刺痛傷口,他咬緊牙關,額上冒出冷汗。

重新上了藥,他吹熄燈,躺下。

這一夜,他睡得沉,連夢都沒有。

只是在朦朧中感覺有人來,站在床邊,他卻絲毫不驚慌,更沒有去摸什麼刀劍……

醒來時,已經是天邊略微泛著青白。

他發現床頭多了個小布包。

裡面是兩雙嶄新的布襪,針腳細密紮實。

還有一小罐藥膏,瓷瓶上貼著紅紙,寫著『生肌散』。

其他便是沒有了……

沒有字條。

沒有署名。

他推開門窗。

屋外早就無人。

晨霧依舊濃,但東邊天際已透出些微的金紅色。

院中那棵老樹的枝椏上,不知何時落了兩隻麻雀,一邊相互啾啾叫著,一邊抖落羽毛上的露水。

曹操看著,露出了細微的笑意,然後轉身拿起工具。

手還是很疼,腰背依舊酸,但他覺得,今天或許能多開幾分地。

走出偏院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院門緊閉,什麼都看不到。

他轉過頭,大步往前走去。

晨風迎面吹來,帶著草木清冷的氣息。

現在的他,只有這幾畝荒田,一間舊屋。

不知為何,曹操卻覺得比起當年那金碧輝煌的府邸,讓他更踏實一些。

至少,不會夜夜輾轉難眠。

至少,不用擔心土地背叛。

至少,流下的汗,是真的,手中的鋤頭,是沉的……

曹操握緊鋤柄,掌心疼痛依舊,但可以忍受。

活著的苦痛,或許就是為了那一碗粥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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