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4章 權火焚心孤注傾,夜策孤忠入彀中(1/2)
年輕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有活力,有向上的蓬勃之氣,但是問題也在此。
之前曹丕消停了一陣子,對於陳群言聽計從,但並不代表曹丕就從此甘心做乖寶寶,成為陳群的傀儡,或是鄴城的擺設。
曹丕心裏面清楚得很,城下的張趙二人的『相爭』有沒有風險?
當然有!
可是從政治意義上來說,曹丕又必須要冒這個風險。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
畢竟曹操的兒子,不僅僅是他一個……
如果繼續守下去,即便是安然守城度過了劫難,會不會一輩子被人嘲笑軍事無能,縮頭烏龜?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時不時就會從陰影裡面悄然爬出來,啃噬著曹丕的心。
他站在鄴城北台高大的望樓之上,扶著冰涼的垛口,目光卻投向遠方那片連綿的驃騎軍營寨。
那些營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仿佛敵人嘲弄的眼睛。
陷阱?
他何嘗不知道可能會是陷阱。
陳群的分析句句在理,趙雲、張遼都是沙場宿將,豈會因些許摩擦就在大敵當前時自亂陣腳?
那所謂展現在鄴城面前的『內訌』,多少有些刻意,甚至巧合。
所有巧合的東西,都值得懷疑。
曹丕讀過的兵書,也不僅僅是他父親註解的孫子兵法,其中也有不少告誡為將者不能因為個人的情緒去考慮問題……
可是,他有的選嗎?
曹丕想到此處,不由得用力抓著冰涼且堅硬的垛口,似乎是用這般行為,獲取『支持』。
至少是心理上的『支持』……
眼前的這驃騎北域軍,並不擅長於蟻附攻城。
這些天來,張遼趙雲對於鄴城的破壞,僅限於外圍的工事哨卡,對於鄴城本體傷害破壞並不大。
唯一一次比較嚴重的進攻,依舊是在南城方向,而那個時候是由陳群指揮的……
這就是重點了!
曹丕不由得想起了前兩年,在許都,父親曹操宴請群臣,諸子作陪,席間令各賦詩一首。
曹植揮毫而就,文采飛揚,贏得滿堂喝彩。
父親撫掌大笑,眼中儘是激賞。
而他曹丕,臨到末了才磕磕碰碰的寫出苦思良久的詩作,只換來父親淡淡一句『尚可』。
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曹植嘴角轉瞬即逝的得意,看到其他兄弟或明或暗的譏誚。
『世子』這個名分,從來就不是鐵打的……
當年曹丕也不是『世子』啊!
曹植有才名,曹彰有軍功,就連年幼的曹沖,也是深得父親寵愛。
而他曹丕,有什麼?
守著一座被圍的孤城,若是再毫無建樹,等父親回師,他該如何自處?
這些念頭,原本他放下了,或者說他以為是放下了,可是就像是黃賭毒一般,沾染了一次之後,稍微有些由頭,便是又會從陰暗的角落裡面冒出來。
『子文那邊……可有消息?』曹丕忽然低聲問身後的心腹。
心腹低聲回答:『回世子……聽聞說日前在平原大破山賊,斬首千餘……』
曹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看吧,他的好弟弟們從來不會讓他『失望』。
曹彰在平原建功,
曹植在鄴城之中,雖然不上城牆堅守,卻也能以詩文激勵士氣,博得『臨危不懼』的美名,在士族名流當中名氣越發的高昂起來。
只有他,被困在這座城裡,除了『堅守』之外,毫無作為。
就連南城那些安排,那些部署,也是陳群的功勞,而不是他的!
可以想像,若是就這樣下去,守得住是陳群調度有方,守不住就是他曹丕無能。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他吃虧。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屬於他曹丕的勝利。
不需要太大,但必須是由他主導、由他決策的勝利。
他要讓父親知道,他不僅有守城之能,更有破敵之勇。
他要讓那些觀望的大臣們看到,他曹丕不是只會聽命於謀士的傀儡。
任峻……
曹丕的腦海中閃過其身影。
任峻是個好人,忠心耿耿。
這樣的人,最適合執行這種危險的任務……
不會多想,不會多問,只會埋頭執行。
成功了,是他曹丕運籌帷幄;失敗了……
之前任峻戰敗的時候,就該死了……
冷酷嗎?
也許。
但這就是政治。
父親大人當年不也是一樣殺人,讓邊讓、孔融之輩身死道消?
帝王之術,本就該如此。
欲成大事,豈能拘泥於小節?
『世子,陳令君求見。』侍衛的通報打斷了曹丕的思緒。
曹丕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斂了臉上的所有情緒,『有請。』
陳群緩步登上城樓,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世子,夜已深了。還請早些歇息』
『長文來得正好。』曹丕轉身,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憂慮,『我方才觀察敵營,見張遼部似有異動,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曹丕還在在試探,還想要爭取。
陳群的目光在曹丕臉上停留片刻,『驃騎軍紀嚴明,縱有齟齬,也不至於在敵前自亂陣腳。世子,屬下還是那句話,固守待援,方為上策。』
又是這套說辭!
曹丕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受教的表情:『長文所言極是。只是……我軍困守已久,糧草日蹙,軍心浮動。若是長久困守,只怕……』
曹丕故意留下話頭,觀察陳群的反應。
但是這位謀臣只是微微搖頭:『世子放心,丞相必有安排。我等只需守好鄴城,便是大功一件。』
大功一件?
曹丕幾乎要嗤笑出聲。
守城之功,如何與破敵之功相比?
等父親回師,解了鄴城之圍,天下人只會稱讚父親用兵如神,誰會記得他曹丕在這城裡苦守了多久?
即便是大功,也是陳群的……
送走陳群,曹丕獨自在城樓上踱步。
夜風很冷,吹得他衣袂翻飛。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們兄弟兵法時說過:『為將者,當知取捨。』
取捨……
他現在不就面臨著取捨嗎?
用任峻和幾百兵卒的性命,賭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至於那些可能為此送命的士卒……
曹丕用力搖頭,試圖甩開這個軟弱的念頭。
父親當年屠徐州、坑降卒,不也是為了更大的目標?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這個道理,他懂。
『令出必行,唯有忠誠……』
曹丕喃喃念出山東之地,經常被強調,似乎是鐵律一般的話,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是啊,忠誠。
他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忠誠,不問對錯,不計代價的忠誠。
遠處,驃騎軍的營火依舊在閃爍,仿佛在向他招手。
風險再大,他也必須一試。
這不僅是一場軍事冒險,更是一場政治豪賭。
陳群以需要巡查城防為由告退,留下曹丕一人煩躁地踱步。
『既然你陳長文求穩,那便由某來行此險招!』曹丕不能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是夜,曹丕秘密召見了典農中郎將任峻。
然而,曹丕不知道的是,他密會任峻的消息,很快便通過某些渠道,傳到了並未歇息的陳群耳中。
聽完心腹的稟報,陳群站在自己府邸的書房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化作一絲深深的苦笑,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疲憊。
『果然……還是年輕啊……』
陳群低聲嘆息。勸阻已無意義,強行攔阻只會與世子徹底決裂,於守城大業更為不利。
況且,陳群內心深處其實也難免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僥倖……
萬一,是自己多慮了呢?
萬一,真的有機可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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