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6章 王道豈容疑聖聰,鐵甲錚錚破九重(2/2)
至於真相如何,並不重要。
統治者的錯誤,必須被掩蓋;統治者的權威,必須被維護。
這是亂世中的生存法則,也是他們這些身處高位者心照不宣的默契。
『傳令全軍,』曹丕挺直腰背,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即日起,全軍縞素三日,祭奠任將軍及所有陣亡將士!我們要讓所有人都記住,驃騎軍是如何用奸計殘害我忠勇將士的!』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不久,鄴城上下開始懸掛白幡,將士們臂纏白布。
一場本該追究責任的慘敗,就這樣被巧妙地轉化為了一場『悲壯的犧牲』。
當任峻的衣冠棺槨被隆重下葬時,曹丕親自到場祭奠。
他站在墓前,神情肅穆,仿佛真的在為一個忠臣的逝去而悲痛。
陳群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依舊沉默。
他們自己知道,那厚厚的棺木之下,埋葬的不僅僅是一件薄帛衣袍,還有一個不能言說的真相。
在結束了葬禮之後,陳群忽然輕聲說道:『世子,經此一役,往後……還需更加謹慎。』
曹丕腳步微頓,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是陳群在提醒他,也是最後一次警告。
統治者的錯誤可以被掩蓋,但代價,終歸是要有人承擔的。
今天,這個代價是任峻和數百曹軍兵卒的性命。
明天,又會是誰呢?
曹丕不敢再想下去。
他加快腳步離開,仿佛這樣就能逃離那個問題的答案。
在他身後,揚起的土掩蓋了棺槨,將對錯永遠地掩埋在地下。
……
……
河內的秋日,天高雲淡,陽光已不似盛夏般毒辣,帶著幾分疏朗的意味。
風中卷著塵土和枯草的氣息,吹動著驃騎軍的三色戰旗,獵獵作響。
牛大郎蹲在道路邊上的土埂處,仔細地用一塊粗麻布擦拭著手中的環首刀。
刀刃在秋陽下反射出寒光,映出他黝黑而略顯粗糙的臉龐。
他原本是一個普通農家子,家中排行老大,下面還有個妹妹。
樸素的名字,牛大郎,牛小妹。
不是他父親不想要給他起什麼『彥霖、靜婉、潔桐、嘉豪』等等的名字,而是父親大字不認識幾個,連他父親自己的名字,都是別人隨便起的……
他原本的命運,大概就是在那片貧瘠的山地里,像他父祖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掙扎著從石頭縫裡摳食,娶個同樣窮苦的媳婦,再生下一堆延續這苦日子的娃。
他參軍的念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不是聽了什麼慷慨激昂的『匡扶漢室』,也不是被什麼『重賞千金』迷了眼。
只是想要『出頭人地』!
那一年,他父親死了,他差點凍死在家中,是驃騎巡檢給他了取暖的炭,才給他和他妹妹生存下去的希望。
驃騎軍的募兵,只要入伍,除了安家費之外,巡檢也會給予留在地方上的親屬一定的照顧。雖然說不至於說是要什麼給什麼,但是至少不會被欺負。否則在舊山東之處,家裡要是沒了頂樑柱,吃絕戶一定是宗族的心頭好。
而且入了營就能吃飽飯,每月還有餉錢可拿。
對他而言,這就是一條活路,也是一個能走出那片巴掌大的山坳坳,去看看外面世界的機會。
至於什麼晉升,他原本根本就沒多想,只想著多掙點銀錢,置辦點田畝,三五年下來,可以有點家產,讓小妹能夠風風光光的出嫁……
入了驃騎軍,他只知道埋頭訓練,聽上官號令,讓沖就沖,讓守就守。他力氣大,肯吃苦,也不怕死,幾次小規模接戰後,憑著斬獲,從普通兵卒升為了伍長,手下管著五個人。
升伍長那天,隊率拍著他肩膀說:『好小子,不錯!在咱們這兒,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憑本事吃飯,憑功勳晉升!』
牛大郎他當時還沒太深的感覺。
直到後來有一次,他們隊裡一個叫侯三的兵,是隊率的老鄉,平時訓練偷奸耍滑,戰場上縮頭縮腦,結果那次戰鬥後清點,侯三的斬獲數竟然比他這個沖在前面的還多。
牛大郎心裡憋悶,卻不敢說什麼,他潛意識裡覺得,上官偏袒老鄉。
但是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麼?
他在村里就見慣了,里長、亭長什麼的,有啥好事不都是緊著自家人?
可沒過兩天,負責核驗功勳的軍法吏帶著人下來覆核,不知怎麼查的,竟把侯三虛報戰功的事給揪了出來。
侯三被當眾斬首,所有的賞金追回,而那個偏袒他的隊率也被鞭撻一百,當即降職,一出溜到底。
而新來的隊率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公示了他們隊上次的戰功記錄,牛大郎的名字赫然排在前面,該得的賞錢,一分不少地補發發到了他的手裡。
那一刻,牛大郎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驃騎軍這裡,他這樣的農家子,似乎真的有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路。
只要你肯拼,有能力,就能往上走。
不像他聽說的曹軍那邊,什麼潁川荀氏、譙郡曹氏、夏侯氏,還有那些數不清的『故吏』、『門生』,盤根錯節,底層兵卒累死累活,功勞多半是那些有背景的軍官的,升遷更是難如登天。
在那些山東的大人物眼裡,他們這些底層軍漢,恐怕跟會說話的牲口也沒太大區別,甚至還不如那些牲口,死了也就死了,誰會在意你本來叫什麼,來自哪裡,有什麼念想?
後來,他作戰越發勇猛,也學著照顧手下的兄弟,漸漸升為了什長,直到不久前,原隊率因功調任別部司馬,他被大伙兒推舉,經軍侯核准,正式升任了隊率,統帶五十人。
臂膀上那代表隊率身份的紅色布條,以及在兜鍪後方的三條紅線,在他眼裡,可比什麼都珍貴。
這是他用一次次搏殺,用實實在在的功勳換來的。
『隊率,聽說這回黃將軍帶咱們來,是要跟曹丞相……呃,曹賊的主力幹上了?』一個剛補充進來不久的新兵,湊過來小聲問道,臉上既有期待,也有一絲藏不住的畏懼。
牛大郎收起環首刀,插入刀鞘,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看了新兵一眼,似乎想起了當年的他自己,就是這般的緊張忐忑的上了戰場,『那些事情不用你多操心!反而是訓練的那些要記牢!記著,聽號令,跟緊隊伍,該沖的時候別猶豫,該守的時候穩住了!在軍陣裡面,你護住隊友,隊友也護著你!至於其他……該有的功勳,也少不了咱們的!』
牛大郎頓了頓,想起自己那次被記錯功勳後又得到糾正的經歷,補充道:『真要是有什麼記錯了,也別怕,按規矩找軍侯、找軍法吏說道,上頭會查清楚的。有了功勳,就可以換錢換田畝,還可以像我一樣……』
牛大郎拍了拍兜鍪,『晉升隊率!小子,好好干!』
新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臉上的緊張似乎緩和了一些。
說話間,山坡上的傳令兵吹響了集合哨。
牛大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對著自己這一隊的兵卒們吼道:『準備出發了!列隊列隊!檢查兵器甲冑,別少了器物!到時候挨軍棍,屁股開花我可替不了你!』
『唯!』
『知道了!』
小隊之中的兵卒此起彼伏的應和著。
然後什長和伍長也開始列隊,相互檢查起來。
一伍伍,一隊隊,如同百流匯川。
太行山在兩側,層巒迭嶂。
山間道路,蜿蜒向前。
他們就要穿過太行山,與驃騎大將軍匯合了……
牛大郎看著手下這些大多同樣出身寒微的兄弟,心中莫名有一股底氣。
他隱約的感覺到,他們拼殺不僅僅是為了吃飽飯,為了那點賞錢,或是為了什麼大漢忠孝仁義,而是為了腳下這條在舊體制下幾乎不可能存在的,能夠讓人挺直腰杆往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