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9章 力能則進,否則退(1/2)
秋冬之時,大河之水,也沒有了春夏那麼的強勁澎湃的勢頭,而是顯得有些疲憊起來。
就像是當下的曹軍。
荀彧站在渡口的高處,寒風吹動他的衣袍,戲弄著他的綸巾,見他呆頭呆腦半天沒有回應,就呼的一聲,棄他而去。
想當年,荀彧是如何的風流人物,出門走一趟,多少大媳婦小姑涼遠遠見了,便是紅了臉軟了腿,可現在麼,風塵代替了風流,皺紋爬上了眉間。
曹操察覺到了危險的臨近,作為大漢一流謀臣的荀彧,難道說就沒有半點感覺?
可是,又能如何?
雖然說在棗祗的號令之下,原本在河洛之中分散的兵力,大多數都縮進了雒陽城中。
這種情況,讓普通的曹軍兵卒歡喜,卻讓曹操荀彧等這樣的謀略者擔憂。
荀彧越發的有一種預感,河洛是個坑。
大坑。
可問題是之前他們不得不跳進來,因為這裡是驃騎軍留下的『唯一』破綻。
或許其他地方還有,但是曹操荀彧沒辦法等了……
山東中原的『大勢』,敗壞得太厲害了,遠遠超出了曹操荀彧等人的預料。
當然,如果說狗貨同學能夠讀一些歷史,他就能明白在封建王朝末期,敗壞的速度往往是超乎所有君臣的想像!
系統的衰敗是漸進的,但崩潰是瞬時的。
當維持系統最後一點凝聚力的核心權威消失時,整個體系就會以遠超所有人想像的速度土崩瓦解。
這種『加速敗壞』並非單一原因所致,而是一個由多個惡性循環交織而成的複雜系統在達到臨界點後發生的『大崩潰』!
到了這種局面下,往往是回天乏術!
封建王朝初期的問題,通常是孤立的、比較容易解決的,但是到了末期,各種問題會相互交織、放大,相互纏繞,形成無法解開的死結。
天人五衰,那麼最先,也是最容易出現的第一個衰敗,就是『財政崩潰』。
錢,花著花著就沒了!
比如大萌,朝廷因為戰爭,宗室供養,官僚體系臃腫而財政枯竭。
財政枯竭之後,大萌朝廷就沒想辦法?有沒有在財政枯竭的時候,想要從士族大姓,地方鄉紳上獲取錢財?募捐或是其他辦法?而不是僅僅向自耕農加派稅收?
有的。
確實多次嘗試過,但無一例外,都遭到了巨大的阻力,最終基本上都是失敗告終。
大萌朝廷召集富豪,國戚,『勸諭』捐款,以助軍餉,表示這麼多年來在大萌上賺的(都不好意思說他們貪的)也很多啦,現在國家有困難,大家都拿出一點來,支撐一下,共渡難關……
結果這些鄉紳富豪,國戚官僚表示,『憑本事貪的,憑什麼拿出來?』
然後張大人查帳,怒發十連問,問大萌的錢都去哪裡了?
一條鞭法,清查全國。
結果上下都裝聾作啞,裝瘋賣傻,等到張大人一死,人亡政息,反撲立即開始,清查成果大部分被廢除。
向士紳要錢之所以比向農民加稅難上千百倍,是因為大萌的統治基礎正是這些士紳階層。
士紳階層壟斷了話語權。加征三餉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國策』,而清查陳年舊帳,則是禍國殃民的『弊政』。
於是只有百姓繼續『苦一苦』。
土地兼併,產生大量流民,或者叫做大萌自由職業者,然後國家稅基縮小,社會不穩定因素增加,然後漸漸的趨近『臨界點』……
『臨界點』之前,滑落還是平緩的。
曹操荀彧原本以為,『臨界點』還沒到,還可以再『苦一苦』,但是他們錯了。
現在山東中原之地,已經像是在『自由落體』了!
不過麼,若是按照某些小綠書所言,拋開事實不談,雖然落下,但是在這一刻,獲得了『自由』啊!
獲得『自由』開心麼?
荀彧開心不起來。
『令君,防務已經布置完畢。』一名荀氏軍校快步走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神色,『只是……兵力實在捉襟見肘。』
荀彧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依舊在大河之處。
『捉襟見肘』,如今何處不是『捉襟見肘』?
當年,誰不是說山東中原地大物博,人口眾多,誰會想到今日也是『捉襟見肘』?
『仲明,』荀彧喚著那荀氏軍校,『你去過各個營寨了?說說實際情況。』
荀氏軍校嘆了口氣,『自去年征戰至今,各營兵卒減員嚴重……現在我們渡口這裡,很多隊率手下只有三四十人,而且還有一些是老弱……能不能請丞相派些精兵過來,要不然……』
荀彧的眉頭鎖得更緊。
荀彧以及荀氏子弟兵,要防守三個渡口。
陝津,小平津,孟津。
陝津是為了和潼關坂道協動,小平津和孟津麼……
荀彧不由得有些後悔。
如果之前在太谷關,鬼哭隘口沒有損失那麼多的曹軍兵卒……
荀彧深深的嘆了口氣,擺手說道:『且去巡查看看。』
荀彧提起袍角,沿著河岸向前走去。
結果很快就發現了隱患。
第一個問題,出現在渡口上游三里處的一處淺灘。
按照原本的布置,這裡應該設有暗哨和攔江鐵索。可當荀彧趕到時,只看到兩個老兵躲在樹林裡睡覺,所謂的鐵索更是鏽跡斑斑,脆弱不堪,根本難以攔截船隻。
『怎麼回事?其他人去了何處?』荀彧的聲音並不大,卻讓那兩個老兵嚇得跪倒在地。
『令、令君恕罪……』一個老兵結結巴巴地說,『其他,其他去打獵了……』
『打獵?!』荀彧眉頭緊皺,『軍糧沒下發麼?為何要行獵?』
老卒顫巍巍拿來些軍糧,打開給荀彧看。
軍糧裡面已經生蟲,還有一些是變了顏色,都不用靠近聞,一股腐朽氣息就迎面而來。
荀彧沉默了片刻,對跟在身邊的荀氏軍校說道:『讓人再送些糧草來!就從我軍中調!』
『可是……』荀氏軍校有些遲疑。
荀彧擺了擺手,然後對著老卒說道:『去叫回所有此地值守之人!此處崗哨十分重要,若是你們讓驃騎軍悄無聲息就抵達渡口,你們就是百死,也難逃其咎!』
老卒惶恐,連聲應是。
可這一幕,只是開始……
隨著荀彧的巡查繼續,他發現了更多的問題。
預設的投石車弩車陣地,缺少替換零件。
烽火台儲備的火石火絨潮濕,難以點燃。
布置的防備陣線,有人擅自改動,原因竟然是覺得在土塬上太曬了……
等到夜幕降臨,荀彧再回到軍帳時,已經精疲力盡。
但他還不能休息,案几上堆滿了需要批閱的文書……
每一處的兵力調配、糧草補給、器械維修,都關乎防線的存亡。
燭火搖曳中,荀彧不禁想起當年曹軍戰勝二袁之時的情景。
那時曹操迎奉天子,士氣高昂,將士用命,何曾想過會有今日這般局面?
好不容易忙碌一夜,打了一個盹,在次日清晨,荀彧還未前往另外一處防備陣地巡查,就聽見營地一角爆發出一陣爭吵聲。
『憑什麼讓我們去修工事?我們是戰兵!』一個粗獷的聲音吼道。
『這是軍令!』校尉的聲音帶著無奈,『再說,修工事也是備戰……』
『備戰?』那士兵嗤笑道,『真上陣的時候,便是我們打生打死!憑什麼現在又要我們去挖土掘坑?!從去年打到今年,死的死傷的傷,連軍餉都欠了三個月!之前在太谷差點連命都沒了,現在又要我們當土耗子不成?』
荀彧緩步走入營寨,爭吵聲戛然而止。
那些正卒戰兵看到是他,雖然停止了爭吵,但臉上依舊明顯帶著不服氣的神色。
『令君……』校尉慌忙上前行禮。
荀彧擺擺手,目光掃過那些士兵。
荀彧沒辦法『身先士卒』,在大多數時候,他只能站在後方高喊『給我上』。
在之前,這些兵卒也未必會『服』荀彧,但是他們會敬畏大漢王律,曹氏軍法,也渴望從荀彧或是其他什麼上級那邊得到晉升,得到權柄,但是現在麼……
所謂大漢的威懾力,自然是大不如前。
『諸位辛苦。』荀彧緩緩開口,『我知道大家都很不容易,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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