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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1章 度德而處,戮力同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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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擺擺手,『別整天這賊那賊的……』

『哼!不叫就不叫!』張飛嘟囔著,『不叫賊,叫那廝總可以了吧!』

劉備沒理會張飛,而是對著關羽說道:『二弟繼續說。』

關羽點了點頭,臉上也帶出了一些凝重,也有幾分的憂慮,『大哥,你也知道……對於黔首好的……對於那些士族高門,就未必好了……這驃騎檄文……設想得太過理想,推行起來必是酷烈無比!也怪不得江東此刻……所以某就在想,這驃騎……其真實目的,實屬難測深淺!如此激進徹底,無異與天下所有士族、豪強為敵……其中牽連之廣,阻力之大,無法想像!一旦強行推動,必致血雨腥風,白骨盈野,天下大亂恐甚於今日!此等之害,驃騎豈能不察?』

關羽稍微停頓,吸了口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若是驃騎……嗯,若其真能擊敗曹孟德,那麼或許……今日之檄文,或許便是為來日……代漢自立,清掃障礙,鋪路奠基耳!若其果真行王莽之事,則其一切所謂新政所言,不過是為新朝張目之工具罷了,其心可誅!』

最後這幾句,點醒了關羽審慎背後的最大擔憂。

他可能欣賞檄文所指出的問題和展現的氣魄,但極度警惕其背後可能隱藏的巨大野心和權力欲望,以及推行過程中必然帶來的恐怖破壞。

尤其是斐潛若真有代漢之心,那便是關羽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

『至於天子……』關羽的聲音愈發低沉,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惜與無奈,『陛下……沖齡踐祚……被權奸挾持,形同傀儡,已是可憐可嘆。如今……又被曹孟德強行推至汜水關風口浪尖,名為親征,實為盾牌……此舉,無論背後是曹孟德之意,還是因為關中驃騎進逼所致,皆是將陛下置於天下兵鋒之爐火之上,殊為不臣!』

關羽抬頭,看著劉備,『天子……縱然羸弱……終究是天子啊!』

關羽的態度,矛盾且複雜。

這種複雜的矛盾,源於他的閱讀與獨立思考,也讓他比張飛看得更遠,顧慮更多,內心也更加掙扎。

張飛聽得眉頭緊鎖,愈發不耐,忍不住插嘴道:『二哥!你讀那勞什子春秋,怎地讀出這麼多彎彎道道!聽得俺頭都大了!照你這麼說,這廝也不行,那廝也不是東西,現在江東這孫子還一肚子壞下水!難不成咱們就干坐著,啥也不干?那壞下水的碧眼兒,可是已經把咱們硬生生架在火堆上了!總得有個章程!』

劉備又是拍了張飛一下,然後用袍袖墊著手,從炭盆架子上拿下了溫著的酒,給關羽和張飛各倒了一碗,也給自己倒了一碗,然後示意了一下,一邊慢慢的啜飲著,一邊思索。

張飛見劉備在思考,即便是還有滿肚子的牢騷,也都吞了下去,只剩下嘴邊酒水裡面翻湧起來的泡泡……

劉備臉上沒有太多情緒展現,但是心中亦是波濤洶湧,各種念頭激烈交鋒。

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張飛和關羽,都是劉備身上某些性格的『投影』,或者叫做『相性』……

張飛的快意恩仇,主張直接對抗的簡單粗暴,是劉備內心深處那股不甘人下,渴望在亂世中憑手中雙股劍殺出一片天地,實踐自身野性的強烈迴響。

尤其是張飛念念不忘的川蜀之敗,何嘗不是劉備心中功虧一簣的巨大遺憾?

就像是白月光和紅玫瑰。

人之常情而已。

如今斐潛發出如此『狂悖』,幾乎挑戰整個舊世界的檄文……

那麼若是斐潛走上了王莽的舊路,在翻車的時候……

這個念頭,帶著血腥的誘惑和炙熱的溫度,在他心底不斷蠢蠢欲動,衝擊著劉備的理智。

但是,關羽的謹慎分析,又體現出了劉備性格之中,重仁義的一面,也是他多年來賴以立足,吸引人心的『仁德』的內在支撐。

劉備出身底層,織席販履,經歷過最真實的顛沛流離,親眼見過,也親身經歷過民間最深刻的疾苦。斐潛檄文中所言『均田』、『興學』等等,確實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那真誠的,對於改善黎民百姓境遇的深切渴望。

若不是如此,若不是看到川蜀民眾在斐潛治理之下變得更好,當年他也不會心甘情願的南征交趾……

所以劉備也知道,與斐潛這樣一個強大的,手握重兵,並且似乎是代表著某種歷史『新動向』的對手進行全面戰爭,代價將是何等慘烈!

江東士族各懷私心,絕不可恃,孫權陰鷙猜忌,更不可信!

一旦開啟全面戰端,無論最終勝負如何,這片飽經戰火的大地上,最終承受最深重苦難的,還是無數像他當年一樣苦苦掙扎求存的普通百姓……

張飛和關羽,就像是劉備的兩面鏡子,各自照出了劉備的一部分性格。

野心與仁德,雪恥的衝動與對蒼生的憐憫,在他心中如同的漩渦,激烈地相互拉扯、交鋒。

一邊是可能通往權力巔峰,實踐個人野心,血跡斑斑枯骨累累的兇險之路,另一邊則是可能保全更多生靈,但或許意味著要放棄爭奪天下,偏安一隅甚至永遠寄人籬下……

孫權今日的逼迫,只不過是將這巨大的,原本就存在的矛盾,更急迫地撕扯開,擺在了劉備他的面前,逼他立刻做出決斷。

劉備放下酒碗,閉上眼,仿佛不堪重負,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那紛亂如麻,滾燙灼人的思緒強行擠出去。

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使得劉備此刻的表情顯得格外深邃難測。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中的激烈掙扎漸漸褪去,顯露出一種經過了極度痛苦權衡之後的,帶著深深疲憊的決斷。

劉備看向兩位生死與共、絕對可以託付性命的兄弟,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和堅定,『二弟,三弟,你們方才所言,皆有其理!』

劉備先肯定了雙方意見的合理性,安撫了躁動的張飛,也認可了關羽的深思,然後才緩緩的說道,『驃騎所行新政,或許……確有其所針對之積弊,亦有其所描繪之……誘人前景……然其新政之事,非一人一時之功,亦非一文一令可以通達。若是施行之中,心術不正,行事手段,酷烈粗暴,那麼必然是牽連天下無辜百姓,為禍世間!如此以來,也必是屍山血海,黎民塗炭……此絕非某所欲也!』

關羽聞言,緩緩點了點頭。

張飛一拍巴掌,『正是此理!!』

劉備沒有說什麼士族豪強在新政當中會怎麼樣,因為截止到當下,劉備三人依舊還是多像是遊俠,而不是什麼士族世家。他們對於那些世家門閥,並沒有太多的好感,所以他們不太在乎士族世家豪強門閥會不會在這一次動盪當中倒塌。

這是每個人屁股的不同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這些人的屁股,究竟在什麼地方,真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

『至於天子……』劉備的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有關乎君臣大義的忠誠,有對漢室淪落至此的痛心,也有一種作為局外人的深沉無奈與無力感,『陛下……不幸生於這等亂世,受困於權奸之手,非其自身之過……我等身為漢臣,可以因勢單力薄而暫時無力解救,但……絕不能行落井下石,甚至助紂為虐之事!此乃人臣之本分!』

關羽的眉頭舒展開來,張飛笑著點頭。

這才是他們的大哥,也是他們寧願吃苦受累,千萬里都追隨的劉備劉玄德!

一時裝『仁德』,行『仁德』,容易。

一世都裝『仁德』,行『仁德』,絕不容易。即便是在這個過程之中,心中有過什麼齷齪的念頭,但沒有去做,那麼也依舊可以稱之為是一生『仁德』!

除了那些腦筋不太行,或是本身心懷詭異,動不動就要拋開事實真相不談的傢伙之外,絕大多數的正常人,都是重言行,而輕念頭的。

劉備看著關羽和張飛,也是笑了起來,伸出手,一邊拉了一個,緊緊的和關羽張飛的手握在了一起,『無論天下如何動盪變化,你我兄弟,都在一起!』

『一起!永不分離!』關羽沉聲說道。

『俺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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