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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9章 內省不疚,中心搖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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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也奇怪,魏延平日裡面天老大他老三,但是見到了趙雲皺眉,魏延便是收了三分的囂張,咳了一聲,『某就是那麼一說……總之,某覺得主公做得對!這檄文好!』

魏延低下頭,似乎在遮掩什麼。

張遼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根弦並未完全放鬆。

趙雲理性中立,能看到隱患;魏延表面上狂熱支持,但思維未必是真那麼簡單。

這兩種態度,都與張遼自己那種基於慘痛經歷而產生的、對明確政治綱領的深切認同和慶幸感,有所不同。

張遼忽然意識到在主公麾下,派系、出身、經歷不同的將領們,對同一份綱領性文件的理解和接受程度,竟是如此差異巨大。這固然是常態,但也意味著整合思想、統一認識的艱難。

未來的路上,內部的分歧和爭論,或許並不會比外部的敵人更容易應對。

不過短時間內,他們依舊還是處於相對合作大於分歧的狀態。

所以在放下檄文之事後,張遼又與趙雲、魏延商議了一番具體的軍務配合,主要是關於如何應對正面戰場,也就是鄴城作戰,以及防範可能出現的後方士族武裝騷亂的問題。

趙雲顯然已經考慮過檄文發布後的連鎖反應,表示會對後方,也就是幽州和冀州北部的防區內的維穩做了相應部署。

然而,當張遼他告辭離開北域軍營,返回自家臨時營地的路上,一種更深沉的憂慮漸漸的涌動上來……

趙雲有沒有在『防備』他?

亦或是,趙雲願意不願意……

張遼不由得嘆了口氣。

與趙、魏二人的會面,並未完全打消他的疑慮,反而讓張遼看到了當下更複雜的局面。

尤其讓他心頭沉重的是,聽聞趙雲所言,在北域軍南下途中,不少冀州縣城都是望風歸降。

這說明冀州依舊是那個冀州,沒有什麼太多的變化。

這些城池的官員士紳出城迎接時,臉上堆著謙卑的笑容,話語裡滿是恭維,表示堅決擁護驃騎將軍。但只不過是城頭變幻了旗幟而已,可城裡面走動的,依舊是那些熟悉的、盤踞地方多年的面孔。

衙門裡的胥吏,街市上的豪強,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他們只是換了一個效忠的對象,其賴以生存和汲取利益的舊有規則,似乎毫髮無傷。

斐潛發布的檄文言辭犀利。

可是當年曹操發布的舉賢令就不強硬麼?

或者更遠一些,山東士族所發布的,又有哪一次的檄文不是振聾發聵,驚天動地?

可後來呢?

現在那些陳舊的,腐朽的,原本屬於山東之地舊天下的磚石,似乎正試圖巧妙地嵌入新世界的牆基之中,甚至可能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這巨大的反差,讓張遼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如果戰爭的結果,只是換一批人坐在上面,而下面的結構依舊,那浴血奮戰的意義何在?

《告天下士民書》中的那些美好願景,又如何能夠實現?

這種阻力或許並非來自明刀明槍的反抗,而是這種無聲的、無處不在的侵蝕與同化。

還有趙雲……

之前那些傳聞……

懷著這般複雜而沉重的心情,張遼回到了自己的軍中。

已是晚脯時分,夕陽的餘暉給連綿的營帳鍍上了一層暗金。

空氣中瀰漫著伙夫營煮食的米粥和鹹菜的簡單香氣。

張遼心中煩悶,便信步走到一處士卒聚集用餐的火堆旁。

兵卒們見到將軍到來,略顯緊張地起身行禮。

張遼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隨意地坐在一根倒下的圓木上,接過親衛盛來的一碗粥,就著鹹菜,默默地吃了起來。

起初,兵卒們還有些拘謹,不敢大聲說話。但見將軍並無架子,只是低頭喝粥,氣氛便漸漸鬆弛下來。他們開始低聲交談,內容無非是今日的操練、家鄉的瑣事,以及……

張遼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並未留意兵卒的閒聊,到幾句對話飄入他的耳中。

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新兵,『那啥,王三哥,上頭嗦滴是真滴麼?打完仗,像俺這樣,也能分地?』

另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見多識廣的口氣:『嘿!娃娃,大將軍說的話,那還能有假?你沒聽文書官說嗎?在關中、並北,早就這麼幹了!只要立了功,就能有自己的地!』

『乖乖……』又一個聲音加入,帶著難以置信的感嘆,『那……那要是真的,俺們這仗打得值啊!以前打仗,除了餉錢,還能圖個啥?而且連兵餉都不得全吶!現在,可就有盼頭了!』

『可不就是!』粗豪聲音附和道,『以前當兵吃糧,混日子唄。現在不一樣了,大將軍說了,以後憑軍功,不僅能分地,還能當官!俺們這些泥腿子,也有出頭之日了!這他娘的不是為別人打,是為自己打!』

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聲音沉穩些,『不光是地。檄文上還說,要興什麼……實學?娃兒以後也能上學堂,認字學本事,不用世代睜眼瞎了。這要是真能成……那可是天大的恩德啊!』

『所以得拼命打啊!』粗豪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幹勁,『把曹軍揍趴下!把那些擋著驃騎大將軍新政的龜孫子們都清理乾淨!咱們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對!揍他娘的!』

不遠處的篝火堆邊上,響起一陣壓低卻熱烈的贊同聲。

兵卒們的臉上,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閃爍著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他們用最樸實、最直白的語言,解讀著那份檄文,將其轉化為最切實的渴望和最強大的戰鬥意志。

張遼端著粥碗,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僵在了那裡。他聽著這些粗糲卻無比真誠的話語,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之前一直在思考什麼?

他在思考趙雲,思考魏延,思考士族可能的反彈,思考地方勢力的陽奉陰違……

他站在一個將領、一個高層軍官的角度,擔憂著戰略戰術的難易,擔憂著政治博弈的複雜。

可他唯獨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這份檄文,究竟是為了誰?

張遼猛地醒悟過來。

主公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發布檄文,其深意或許正在於此!

是的,它會激化與舊既得利益者的矛盾,會讓征服之路變得更為艱難,正如趙雲所擔憂的那樣。

但是,它卻從根本上,贏得了天下絕大多數人的心!

它給了這些普通士卒一個遠超餉銀和榮耀的、無比具體而真實的戰鬥理由!

它點燃了他們心中的火!

有了這股力量,那些士族的反抗,那些地方的陽奉陰違,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是螳臂當車!

董卓、呂布為什麼會失敗?

因為他們只有軍隊,卻沒有方向,更沒有獲得民心基礎,他們的軍隊,只是僱傭兵,為錢賣命,一旦逆勢,頃刻瓦解。而現在主公斐潛所做的,是在打造一支知道自己為何而戰、並且被無數渴望新生活的百姓支持著的軍隊!

張遼緩緩放下粥碗,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因為討論未來而顯得生機勃勃的年輕面孔。他心中的陰霾和疑慮,在這一刻,被眼前這樸素而強大的力量一掃而空。

主公之謀,遠超他之所慮。

《告天下士民書》,它不是一份簡單的政治宣言,它是一顆火種,投向了千千萬萬渴望改變的心田,必將燃起燎原之勢。

既然是火種,那麼就自然早一天投放,早一天的燃燒。

當然,太早了也是不行。

畢竟只有現在,山東之輩自顧不暇的時候,才會容許底下的泥腿子有這樣的空間,要是之前政治穩固,管控嚴格的時候,哪裡還有火種燃燒的餘地?

怕不是說兩句閒話,便直接就被亮證開盒,夜半闖門了。

張遼站起身,沒有再說什麼,他明白自己要做什麼了……

他對著那些向他行禮的兵卒微微頷首,轉身走向自己的大帳。他的步伐變得異常堅定,之前的沉重和憂慮已蕩然無存。

夜空下,繁星初現。

寒冷的空氣中,似乎也帶上了一種新的、充滿希望的氣息。

張遼忽然沒有來之前那麼心慌難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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