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7章 雖鞭之長,不及馬腹(2/2)
父親是以德行著稱的名士。
父親常言:『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可如今的鄴城,德在何處?
是靠著嚴刑峻法的《守御令》?
還是靠著那些陽奉陰違、貪墨成性的官吏?
眾星所共的,恐怕不是北辰之德,而是對於權力和生存的恐懼罷了。
他知道的,他什麼都知道。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孔子的教誨言猶在耳,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在鄴城,在當下的危局中,『道之以德』似乎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奢望。
時間不允許,現實更不允許。
他只能選擇『道之以政,齊之以刑』,哪怕明知這會讓百姓『免而無恥』。但他覺得首先要活下去,守住城,才能談以後,談德治。
是這樣的麼?
陳群下意識的忽略了之前在沒有遇到危機之時,他在做什麼,那些君子又在做什麼……
那個時候還有時間,總覺得還可以寬裕,甚至不行了還可期待後人的智慧。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不,不,陳群否認了腦海裡面的譏諷之言,又給自己找到了新的理由。
他是君子,所思所慮,乃是社稷大義,是曹氏江山。
而那些底層普通百姓,他們眼中看到的,只有自身的『利』!
要用『義』來驅動他們,難如登天。
所以,他只能利用他們對『利』的追求,用官位、賞賜去驅策官吏,用生存的希望去安撫兵卒,用嚴刑峻法去恐嚇百姓。
雖然這樣做,和他自幼學習的『君子之道』,何其悖逆!
他知道南城的百姓在挨餓,知道他們怨聲載道。
但他不敢放鬆管制。
因為他無法信任他們。
在他所受的教育和固有的認知里,民眾是盲目的,是容易被煽動的,是『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的存在。一旦放開控制,誰能保證飢餓的民眾不會變成暴民?不會衝擊北城?不會從內部瓦解鄴城的防禦?驃騎軍就在城外,裡應外合的風險,他不敢冒。
所以,他只能選擇犧牲南城,犧牲那些『小人』的利益,來保全北城,保全『君子』所代表的秩序和大義。
儘管這『大義』,如今看來,已是千瘡百孔。
其實陳群知道,之所以無法用『義』來驅動百姓,不是百姓的問題,而是這『義』已經『不合時宜』了……
可要改動『義』,實在是太苦太難了,讓『君子』實在是無法忍受。
也包括陳群自己。
如果他現在不是鄴城守就好了……
畢竟,『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可是他『不在其位』的時候,卻渴望著『位』!
時時刻刻,都不是謀『政』,而是在謀『位』!
『呵呵……』陳群輕笑了兩聲,像是笑自己,也像是在笑其他什麼人。
現在他在其位了,欲謀其政,卻發現自己能做的如此有限。
他的『政』,就是在這艘註定要沉沒的舊船上,不斷地修補漏洞,拆東牆補西牆,明知有些木板早已腐朽不堪,卻不敢更換,因為一旦動手,可能整艘船瞬間就散架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海水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用盡智謀,也只是延緩那最終時刻的到來。
他之前嘲諷荀彧,譏笑荀彧,自詡自己才能智慧是超過荀彧的,只不過是被荀彧搶先一步,否則尚書令那個位置應該是他的……
但是現在麼,陳群發現他做的事情,其實也和荀彧沒差別多少,甚至未必比荀彧做得更好。
迴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旋即響起屬吏驚慌的聲音:『使君!!北城……北城箭樓被驃騎軍石彈擊中,坍塌了一角!李校尉……李校尉他請求增派民夫搶修!』
陳群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自我辯駁又與自我譴責的思緒強行壓下。
他轉過頭,又恢復了原本的平穩氣場,波瀾不驚。
『知道了。』陳群對著署吏說道,『傳令下去,按《守御令》第三章第七條處置。徵調南城三坊民夫,由工曹掾史親自督管,限三個時辰內修復。若有延誤,按軍法論處。』
『可是……使君,南城民夫前日剛被徵發過修繕瓮城,恐有怨言……』
陳群的目光掃過那名屬吏,屬吏立刻噤聲。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陳群淡淡道,『告訴他們,此乃守城所需,關乎鄴城存亡,關乎他們自家性命。若有人敢違令……』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意味已然足夠。
屬吏躬身退下。
陳群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拂過《鄴城守御令》的竹簡,觸感冰涼。
他知道,這道命令下去,無非是又一次的層層剋扣,敷衍了事。工曹掾史會從中漁利,被強征的民夫會怨聲載道,修復的質量恐怕也難盡如人意。
但他還能怎麼做?
難道讓世子帶頭去搬磚?
或者是他這個君子去扛木頭?
長袍長衫還要不要了?
他可以勸告旁人不要不捨得脫下長袍長衫,但是當他遇到可能自己要脫的時候……
麻辣隔壁的,誰敢脫我衣袍,我就要他命!
至少,陳群覺得,他是值得這一件長衫的……
陳群仿佛又聽到了年少時,自己朗聲誦讀的聲音:『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為人謀劃,是否竭盡忠心?
陳群在心中默問自己。
他為之謀劃的,是曹丕,是曹氏政權,是這搖搖欲墜的舊秩序。
他自問,已然竭盡所能,殫精竭慮。
至於他為之謀劃的這個『對象』本身,以及維繫這個對象的整個體系,從根子上與他所學的聖賢之道,與他內心深處或許還殘存的一絲理想,是格格不入,那就被他隱匿了。
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
他的『忠』,是忠於這個即將傾覆的王朝和它的既得利益者,而非忠於更廣大的『民』!
這一點,自然是陳群不能細說了。
與朋友交,是否守信?
他的『朋友』,是那些與他同朝的官僚,是那些士族同儕。他與他們維持著表面的『信』,卻深知內里的虛偽與算計。為了『大局』,他不得不對很多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算信嗎?
老師傳授的學問,是否溫習踐行?
他溫習了,甚至倒背如流。但踐行……
他卻在這現實的泥沼中,越行越遠,早已背離了初心。
他是一個清醒的謀士,洞察一切弊端。
他是一個無奈的官僚,無法根治痼疾。
他是一個舊秩序的維護者,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他是一個……
被自身階級和時代局限所束縛的,痛苦的君子。
他甚至厭惡自己,卻不得不在厭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越陷越深。
陳群緩緩拿起筆,鋪開一卷新的竹簡,開始書寫。
不是奏疏,也不是命令,而是一些雜亂無章的字句,仿佛想藉此梳理自己紛亂的思緒,或是為自己尋找一個最終的解釋。
筆鋒落下,卻久久未能成文。
最終,他只寫下了一句……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這是《論語》中形容孔子面對困境時的話。
此刻,卻成了他陳群,以及整個舊大漢官僚體系最真實的寫照。他們都知道問題所在,都知道前路艱難,卻無法掙脫,只能在這條註定失敗的道路上,掙扎著走下去,直到最終的崩塌來臨。
書齋內,蘭草的枯黃,似乎又蔓延了幾分。
原本如同薰衣草的氣息,現在卻隱隱約約有些腐朽的臭味……
『使君!』迴廊上的心腹跪拜於地,『世子有請!』
『可知何事?』陳群一邊起身整理衣冠,一邊問道。
心腹低著頭,『小人不敢妄言。』
『說。』陳群斜藐了一眼。
心腹頭低得更低了,『小人揣測……恐怕是驃騎投書者眾,世子恐怕……有生民變……』
『民變?』陳群呵呵笑了笑。
心腹不由得抬頭看了陳群一眼。
陳群也不解釋,徑直往前。
現如今拿捏不了外面的驃騎軍,這一點陳群承認,但是難不成還拿捏不了在鄴城之中的這些牛羊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