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多爾袞的應對之策(2/2)
英親王在南陽的攻勢也該收斂,讓殘損的部隊回到後方,重征兩紅旗、兩藍旗各牛錄的次丁,補足戰死的正丁缺額,再加以操練。
而兩白旗既然是成建制被全殲,如今怕是連重建所需的將校左官都湊不齊了吧,依我看,不如從兩黃旗中抽調一部分士卒作為骨幹,重建兩白旗。
可以從兩黃旗中,每甲喇抽調一牛錄,補到兩白旗,再從兩白旗的次丁中徵募新兵,補齊剩下四個牛錄,以老帶新以一帶五,方能快速成軍,重新形成戰鬥力。」
不得不說,濟爾哈朗這個意見,從軍隊建設角度看,還是非常老成謀國的。
後世哪怕到了近代,乃至現代的一戰、二戰時期,遇到戰時需要擴招軍隊、動員預備役,基本上也是這樣帶新兵的。
比如一二戰的德軍,都是按三到四倍老兵帶新兵,戰時正規軍一個師拆成多個團,放到新部隊裡每個師有一個團的老兵,剩下幾個團則是新動員的預備役。幾個月傳幫帶下來,新部隊也就形成初步戰鬥力了。
如今兩白旗被打得連軍官種子都沒了,徹底團滅,要想重建,當然得從其他旗借調各級軍官,重新搭建班底。
當然了,考慮到兩白旗的家屬裡面,也有不少是地位尊貴的貴族之家出身,那些原固山、梅勒額真、甲喇、牛錄的親人,被補充到部隊裡也能繼續直接當官,哪怕原先沒有軍職,他們也可以憑血統當官。
但不管怎麼說,專業軍事人才肯定是要補足的。否則全靠血統上位的「趙括們」帶兵,新部隊還不得完蛋?
但問題就在於,濟爾哈朗這番看起來完全符合公心的建議,聽在多爾袞耳中,卻顯得那麼刺耳,一下子就能撥動他神經中幾個敏感的節點。
「好算計吶,兩白旗是咱當初得勢的根基,兩黃旗卻是絕對死忠於先帝的……讓兩黃旗抽人重建兩白旗,將來建出來的兩白旗,還能對本王唯命是從麼……」多爾袞內心惡狠狠地想,表面卻不敢流露出來。
這裡就得說到當初黃台吉死時的一段公桉了,
其實,熟看清宮戲,尤其是諸如《孝莊秘史》等地攤劇的基本都知道,黃台吉死的時候,兩黃旗一開始是支持豪格繼位的,但多爾袞和多鐸掌握的兩白旗決不答應,還擺出一副「如果豪格要奪位就死磕到底,不惜內戰」的架勢。
兩黃旗後來為了避免內戰,在濟爾哈朗的協調下,表示願意跟多爾袞各退一步:兩白旗不支持多爾袞繼位,換取兩黃旗也允許另選一位先帝(黃台吉)之子繼位,這才有了福臨(順治)撿漏成功。
由此可見,不管兩黃旗最後推了誰登基,他們死忠於黃台吉,只接受黃台吉的兒子上位,這一點是始終沒變的。
如今多鐸最大的問題,不僅是白給了兩個旗,還偏偏白給的就是他和多爾袞的嫡系,這就讓清國內部的權力結構極大的失衡了——
當然,去年這時候,多鐸選擇帶兩白旗作為南征主力,這個選擇本身也沒問題。因為歷史上他差不多也是這麼選的,在當時的多鐸看來,南下打江淮、打江南,那些文弱之地的漢人,簡直就是白撿一份潑天之功,
既然有立大功的機會,幹嘛不留給自己的嫡系部隊來立呢?誰能想到這個立功的機會最後會變成送命的機會?
此時此刻,多爾袞已經猜出濟爾哈朗在打什麼主意了,但他確實沒辦法反抗,誰讓他的主要嫡系部隊被極大削弱了呢!他的權威已經出現了動搖!
多爾袞只好找其他明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為國家考慮的理由,來說服濟爾哈朗:
「鄭親王!是否繼續對南明作戰,可不能僅僅看我大清是否有餘力作戰!哪怕沒有力量取得決定性的勝利,至少也該以戰養戰,保持壓力!
你此前不關心民政,可能還不知道如今我大清的國庫和各地軍需存糧有多麼緊缺吧!去年崇禎之所以亡,主要就是因為北方連年災情太嚴重了!數百萬漢人百姓跟隨闖賊等揭竿而起!
今年災情絲毫沒見好轉,你看看外面二月底了還下春雪,要凍死多少秧苗?今年春荒怕是就要餓死不少人!秋收再沒有好收成,每省、每年,餓死之人至少百萬!天下災荒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我們要養活二十万旗丁、男女老幼全加起來九十萬滿人,需要的糧草,能指望從這僅剩的一兩千萬北方漢人身上榨取麼?別說榨不榨得出來,就算榨得出來,也會民心盡失!
如今我大清唯一的機會,就是把北方漢人對餓死的憤怒、不甘,轉嫁到對南方漢人的仇恨上去!
我們滿人兵力不夠,重建八旗需要時間,那就立刻擴軍由純北方漢人構成的新軍!用搶劫南方富庶之地的誘餌攛掇北方漢人為我們而戰!」
多爾袞說著,終於拋出了他應對濟爾哈朗「徐徐圖之,重建八旗」方略的對策——建立漢人的綠營軍!給漢人自主,搶劫歸私,鼓勵漢人武裝滾雪球!
濟爾哈朗卻是守舊派,聽了不由又驚又怒:「擴建軍隊豈能如此操切!我們滿人統治漢人,本就如履薄冰,
北方漢人雖經多年酷烈旱澇蝗瘟兵災,戶口連番減半,如今雖不知明確數字,一千多萬肯定是有的,兩千萬肯定不到。
我們滿人不過二十多萬青壯男丁,算上老弱婦孺,全族九十萬人,幾乎要統治十五倍於我族的北方漢人,要是把北方漢人都武裝起來,哪天他們直接鬧起來反我大清,你多爾袞就是大清的罪人!」
雙方理念分歧太深,說著說著就劍拔弩張起來。
不過好在倒是沒有多少私人恩怨,主要還是對統治方法的認識差異太大。
多爾袞稍稍冷靜之後,知道自己失利那麼大,再想一言堂那是不可能的,眼下之計,只有想辦法跟濟爾哈朗再來一次「各退一步」,尋求到新的平衡。
他不由心念電轉,暗忖道:自己所求的,無非兩件事,
一件是立刻組織起新的南征,對南明轉移矛盾,搶劫足夠多的錢糧維持統治,防止內部崩盤。
另一件事,則是為南征這個目的服務的手段,也就是籌建綠營新軍。
如果第二件事情做不到,就算濟爾哈朗答應他第一件事、組織新的南征,如今清廷兵力不足,去了也是白給。
既然如此,不如痛苦抉擇,把立刻組織新南征暫緩一下,換取濟爾哈朗同意他組建綠營,
同時,兩黃旗往兩白旗摻沙子這件事情,自己擺明了阻止不了,不如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就算將來重建的兩白旗,會相當程度被濟爾哈朗和豪格拉攏,不再絕對死忠於自己。但只要由他主導的漢人綠營念著他多爾袞的好,知道清廷中多爾袞是相對允許給漢人武裝放權的那個,那麼他靠著未來綠營的支持,依然有可能在權力爭奪中有底牌。
有念及此,多爾袞露出一個痛苦的表情,跟濟爾哈朗交換條件:「也罷,如今立刻組織新的南征,確實並無勝算,就算組建綠營,也需要時間操練磨合,今年內是無法用上的了。
無論如何,今年只能是苦一苦百姓了,哪怕橫徵暴斂,也要把養兵擴軍的錢糧湊夠,哪怕激起更多流賊,也沒辦法了,就當拿流賊練手!
本王願意承諾,今年內不再提南征的事情!兩白旗的重建,也允許從兩黃旗抽骨幹來指揮!但是組建綠營軍的事情,鄭親王也必須答應!否則本王的前兩項承諾便作廢!」
濟爾哈朗的眼皮子跳了一下,盤算起這個博弈條件究竟是賺是虧,最終還是小團體的利益超越了國家利益。
他當初一直以兩黃旗沒能完全擁有擁立話語權為憾,對於兩白旗以內戰為威脅的事兒骨鯁在喉。
這次多爾袞肯退讓,就先把這個便宜占了好了。
至於建立獨立於漢軍旗系統以外的綠營,濟爾哈朗雖然忌憚,但他好歹知道一個最樸素的道理——他多爾袞也是滿人,多爾袞總不至於弄一個漢人武裝來造他自己的反吧?
說不定,他另有什麼制約綠營將領、確保其忠誠的鬼蜮伎倆?
不管具體是什麼手段,他只能相信多爾袞至少在民族立場上沒問題。
濟爾哈朗權衡再三,答應了這個妥協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