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守敵之所必攻(2/2)
主要是上下游的江面兩岸,都是平原江灘,沒有地貌束縛長江,水面也就寬漫。而到了江陰城北,黃公山一直插到江邊,把長江夾束得窄了。
這樣一座一直插到江里的山,當然可以確保山北坡直接有臨江深水碼頭,那是斷然不可能被陸軍封鎖的。
這些事情如今雖然都沒發生,但地理特徵是古今一致的。
多鐸聽了張存仁的分析之後,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立刻定下了「只阻斷黃公山營寨和江陰縣城之間的交通,但絕不主動進攻黃公山營寨」的基調。
解決了這個注意事項後,下一個注意事項也一樣變得順理成章起來,張存仁繼續分析:「與黃公山同理,江陰縣城南還另有一山,便是江陰縣與無錫縣之間的界山惠山。
惠山雖然地形並不如黃公山險要,但其背後有廣大的腹地無法被我軍掌握,我們若是強攻惠山,無錫明軍可以增援,而上游南京周邊的明軍主力,也能從天目山背後迂迴、再渡過太湖,源源不斷增援無錫和惠山,我們是不可能徹底包圍當地的。
偽常州知府閻應元,此前似是還得了史可法允許,開掘了太湖經無錫縣西的運河一段,利用當地運河水位略低於太湖和長江江面,放水淹沒了數十萬畝低洼田地,導致除惠山等高處外,其他無路可繞,都是澤國。所以,我軍也只能放棄對南路的進攻,同樣唯獨只能專注於江陰縣城。」
張存仁這段話,多鐸乍一聽還不太理解,主要是有些技術細節他沒法想像——為什麼連接太湖和長江的這一段江南運河,水位會同時既比長江還低、又比太湖還低?以至於明軍只要挖開運河堤防,可以直接放水淹沒低洼地帶?
張存仁不得不又多解釋了幾句:原來,古代修大運河時,就非常擅長利用水位的落差能降低行船成本。
在無錫太湖和長江之間的運河,其實是有兩條相距很遠的獨立河道的,從南往北航行的漕船,開的是一條靠東邊些的河道,而從北往南走的漕船,開的是靠西邊一些的另一條河道。
這兩條河道中,東側從南往北航行的河道,選取的等水位點,是太湖一側水位高、最終注入長江的點水位低,注入長江更偏下游的位置。如此則運河水天然會有一個從南往北流、從太湖裡往長江里流的速度,漕船都不用怎麼撐篙划槳,順著水流趟就行了。
而從北往南航行的河道,選取的注入長江的點,在更上游,那個點的長江水位是比太湖水位高的,北來的漕船,順著往南流的水,也就是從長江流向太湖的水,直接趟也能趟進太湖。
這樣的南高北低加南低北高雙河道設計,確保了每一條運河航道,都有一個水位比中間河段高的勢能源,只要掘開中間的河堤,立刻就能放水淹沒低洼地帶。
南往北的河道,掘開後太湖水就會淹進來。北往南的河道,掘開後長江水就會淹進來。
所以此前閻應元根本不用多少施工量,在清軍剛剛渡江的最初幾天內,就搞定了這事兒,非常神速,讓清軍想輕騎狂飆偷襲逾越都來不及。
甚至當時還有幾隊清軍騎兵斥候,因為趕上了明軍決堤放水,在往惠山、無錫滲透時,直接被來了個「水淹七軍」,只可惜規模太小,被淹的只是幾小隊斥候。
而閻應元這麼做的成本,無非是無錫縣和江陰縣大約幾十萬畝的良田受到影響。但相比於放縱清軍滲透往無錫、蘇州等富庶之地,導致江南糜爛的後果來說,這點代價是完全值得的。
首先水位也不深,百姓也被提前疏散了,並沒有淹死人,當地人都被閻應元轉移進江陰縣城和無錫縣城助戰死守。
至於農田,如今剛好是冬天,莊稼已經收割完了,要是能在明年春耕之前滅了多鐸,然後重修河堤慢慢排水,明年這些田還能種。最多只是種不了那些需水少的高價經濟作物了,只能種水稻,就當提前充分灌既過了。
考慮到如今天下災荒頻頻,全部改種水稻也不是壞事,少賺點錢,多解決點吃飯問題,豈不美哉。
……
多鐸和張存仁等人,經過半夜的梳理,總算是定下了後續轉戰江陰的方略。
雖然還沒交手,原先也挺看不起閻應元這等無名之輩,但隨著軍議結束,一向狂妄的多鐸,也難得冷靜下來,甚至生出了一絲危險的預感。
這個閻應元,不管打仗能力怎麼樣,至少戰前的封堵準備工作就很充分!一個兵沒用,就把清軍的三條可能進攻方向,就封堵掉了兩條!
黃公山打不了,惠山也打不了,唯一能打的只是分割圍攻江陰縣城這一個點!還杜絕了清軍繞路迂迴滲透的可能性!
多鐸完全可以想見,既然閻應元能逼著清軍只能打縣城,那縣城的防禦肯定是很嚴密的,不然沒人會逼著敵人只能打一個他沒把握守的要害。
他不知道閻應元具體會怎麼準備,但肯定有充分的準備。
這是一場「守敵之所必攻」的布局。
懷著這一絲隱約的不安,第二天凌晨,清軍主力還是陸續開拔,從金山寺前線撤退,往丹陽縣和武進縣收縮。
清軍倒也不怕明軍在野戰中追擊,因為但凡明軍肯追擊,多鐸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憋了大半個月沒野戰打,明軍終於肯從烏龜殼工事裡鑽出來了!那還不趕緊反殺!
因為清軍轉移的第一時間比較隱蔽,而且是分批轉移的,明軍也沒有立刻發現端倪。
只是當天白天,鄭成功忽然發現金山寺戰場上清軍的攻勢放緩了很多,而且後來發展到只偶爾開炮放箭,並不實打實派人衝鋒填絞肉機。
經過一天的確認後,次日明軍才知道多鐸的主力是真的轉移了,留在鎮江方向的只是一些殿後部隊。
這個消息當然是立刻傳回南京,也傳回前線的句容縣,送到了朱樹人那兒。
駐防在句容縣這個前進基地的,是明軍騎兵名將曹變蛟,曹變蛟立刻請示朱樹人,請求追擊後撤的清軍。
「部堂!多鐸肯定是後繼乏力了,想要東竄江陰,讓末將帶兵銜尾追殺吧!趁著清軍轉移,必然混亂脫節!」
朱樹人已經掛了兵部尚書銜,所以部將們也不再稱呼他總督大人,而是改口喊部堂。
朱樹人聞言,立刻抬手制止了曹變蛟的求戰心切:「曹將軍不必急躁,多鐸雖然受挫,野戰的軍力還是夠的,我們現在追上去,正中多鐸下懷。
我也估算過多鐸的補給了,這次在金山寺拉鋸超過十日,彈藥損耗必然極為巨大,不亞於南京城之戰。估計至少已經用掉了軍中七成的火器儲備。
若是再來這麼一場,在江陰城下依然受挫、困獸猶鬥突圍不得,怕是他的炮兵就徹底報廢了,沒有彈藥就是一堆鐵疙瘩,
清軍不重視火槍只重視大炮,那點火槍也會變成燒火棍。箭失倒是未必會射光,但也前景堪憂。我們就等他在江陰城下最後碰得頭破血流、耗材耗盡,最終一舉全殲多鐸!」
曹變蛟有些不甘心,憂慮地說:「部堂所見,固然是持重。但末將擔心的是,江陰縣未必能守住多少時日,
若是我們不立刻逼上去,江陰又很快失守,無錫、蘇州等富饒之地,必然被清軍屠戮洗劫!
這江陰縣不比金山寺,金山寺雖殘破,沒有城牆,只有山勢硬寨,但畢竟有臨江碼頭,我軍可以源源不斷拼消耗。江陰縱然比金山寺堅固,援軍卻是無法水路運進城的!那等小縣的城牆,能扛住清軍幾炮?」
朱樹人卻依然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放心,閻應元跟我多年,已深得我部下眾將習學的守城精髓真傳,我估計他的守城之能,不在我表哥張煌言之下。
而且我是戰前就把他派到江陰,以防不測的。如今距離多鐸渡江,已有近二十天,江陰原本都不是主要承擔壓力的方向,他有那麼多天準備搶修工事。
加上我此前趁著清軍還沒打過去,就從長江水運提前給他撥了些槍炮彈藥,哪怕現在開始被圍,光靠之前運進去那點物資,夠他守城的了。
我們就安心等多鐸再在江陰城下受挫個十天半個月的、銳氣進一步耗盡、物資進一步耗竭,再去決戰打掃戰場!」
屬下其他將領,看朱樹人對於閻應元這個老部下如此信任,堅信閻應元能撐住許久,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明軍就這樣穩紮穩打,慢慢推進,南京周邊的明軍主力,完全是一副結硬寨打呆仗的樣子,雖然要推進,但都是走幾十里就立一個寨,絕不給清軍立刻返身逮住野戰的機會。
清軍但凡回身,明軍就立刻緊守營寨,逼著清軍來攻營。
這番壓迫,也是搞得多鐸沒了脾氣,過程中他也不是沒派完顏葉臣試圖突然殺個回馬槍,但回馬槍直接撞在了鐵板上,什麼好處沒討到還白白傷亡了數百上千人。
雙方就這麼拉扯著,任由清軍抵達了江陰城下,開始全力攻城。
這也是清軍最後一個突圍方向的嘗試,這兒還突圍不出去,就不用突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