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見招拆招(2/2)
那歸莊聽他拿出陳奇瑜的前車之鑑,一時沒想到怎麼反駁,暫時啞口無言。
不過他旁邊另有一個秀才,看上去年紀相彷,相貌清癯,卻是接過了話頭,侃侃而談:
「張賢弟所言,令人頗受啟發,在下崑山顧絳。愚以為熊文燦縱然罪有應得,但朝廷的處置,著實不是謀國之策。」…張煌言顯然也聽過對方名號,拱手回禮:「原來是亭林兄,正好請教亭林兄高見。」
顧絳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分析道:「熊文燦誤國,屬實確鑿無疑。可如果仔細分辨,不難發現他這兩年招降成功的流賊,先後有七八家之多。
而如今降而復反的,為首隻有張獻忠一人,其他諸賊,一開始還是想要圖個安分的。這說明,熊文燦的眼光至少有七八分准。」
張煌言眉頭一皺,糾正道:「亭林兄所說,似乎與事實不符吧?朝廷邸報明白寫著,羅汝才、均州三營、革左五營,都反了,鄂豫皖一併糜爛。怎能說只有張獻忠死不悔改?」
顧絳卻搖搖頭,他有過目不忘之能,很有把握地如數家珍:「你們讀邸報不仔細,原文明明寫的是『獻忠反於谷城,劫汝才於房縣,於是九營俱反』。
看出問題了麼?羅汝才確實也反,但有先後之別,因果之故,關鍵在這個『劫』字。如果朝廷清明、不會亂遷怒猜忌,那些降賊未必會因為『與我一併受撫的其他流賊復反了』,就聯想到『朝廷會不會猜忌我也要反』,最後互相猜疑、被逼得不得不反。
由此觀之,朝廷那麼急切拿下熊文燦,是不是增加了其他被熊文燦詔安的流賊的恐懼呢?
張獻忠劫羅汝才、劫革左五營時,說的裹挾之辭是什麼,我不得而知。但以常理度之,多半就是上面這番道理了。所以我才說朝廷的魯莽,助長了賊勢。」
張煌言聽到這兒,一時不知如何反駁,連表弟暗示他的任務,也暫時顧不得了。
他思前想後,暫時只能表示對顧絳的高見非常佩服,想請他喝幾杯、關起門來再好好討教討教。
而在二樓憑欄觀望的沉樹人,心情也是愈發往下沉。
剛才他見張煌言制止歸莊時,還覺得形勢可控,主要是他也沒聽說過歸莊這種無名之輩。
但顧絳出場、並且把張煌言反駁了之後,沉樹人立刻暗叫不妙。
他聽得出來,這顧絳學識非常淵博,而且看問題很辯證,不是易於之輩。
更關鍵的是,這是青史留名的大哲學家——顧絳就是顧炎武啊!
沉樹人額角微微見汗,唯恐形勢徹底失控。
而他旁邊的鄭鴻逵,也是表情越來越難看,最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忽然開口抨擊:「樓下這位秀才倒是有見識,朝廷可不是卸磨殺驢、伴君如伴虎麼!」
話說到這份上,沉樹人心念電轉,大腦飛速盤算,終於橫下心來。
他知道繼續裝小白湖弄顯得太假了,於是擺出一副剛剛才恍然大悟的樣子:
「世叔為何對熊文燦的遭遇如此不平?啊!想起來了,你們鄭家當年好像也是靠熊文燦招撫的吧?難怪呢,見恩主落難而不平,倒也仗義。」
鄭鴻逵不由一愣。…剛才沉樹人要是繼續裝傻充愣,那他就該對沉家提高警覺了。
偏偏沉樹人忽然把話徹底挑明,他反而有些拿不準了。還當沉樹人真是不學無術、確實反應這麼慢。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貌似粗豪地摸著自己的鋼針絡腮鬍,哈哈大笑道:「被賢侄看出來了,不錯,我們鄭家當年也是熊巡撫詔安的,所以有些義憤呢。」
沉樹人眼珠子一轉,假裝剛剛想到,壓低聲音驚呼:「既然你們也是熊文燦所招撫,那按照那位顧先生所言,你們最近也要小心吶,謹慎謙恭一些,才不會被朝廷猜忌。
對了,小侄前些日子,看了國子監請我去南京讀書的那封信,那上面還請了朱總督的侄兒、還有令侄鄭森。不知你們對令侄的學業如何安排的?
我已經告病了,令侄若是再拖延,國子監面子上怕也不好看。唉,原本還想和鄭賢弟同窗的,可惜我放不下蘇州這邊的女人。」
鄭鴻逵被這麼坦蕩地一敲打,反而有些下不了台階,便一咬牙說道:「怎麼可能,舍侄從小習武,身子康健得很,聽說家裡已經安排他即日北上了。不過南人不習北方水土,去南京之前,估計還要在蘇州這邊盤桓數日,習慣一下。到時候,可要跟賢侄多多走動了。」
沉樹人拱手:「應該的應該的,見賢思齊,我求之不得。」
一番圖窮匕見的試探,大家索性把話說開了,還逼得鄭家表了態,不會直接明著拒絕朝廷宣召。
沉樹人也是暗暗鬆了口氣,沒想到變害為利,利用顧炎武把表哥張煌言駁倒的機會,反而把話挑明、把事兒往前推進了一步。
後續的安排也就順理成章,台上的《鳴鳳記》這一折已經唱完,鄭鴻逵和沉樹人先後上車,直奔碼頭而去。
出門之前,沉樹人也順便跟張煌言告辭,然後跟正在與張煌言討論切磋的歸莊、顧炎武互相認識了一下,也稍微說了幾句自己的觀點。
顧炎武聽得眼前一亮,表示下次有機會定要好好請教。
……
上車之後,不一會兒就到了碼頭。後續的計劃,總算是一切順利。
沉樹人一下車,就招來一艘沉家客船的船長,堂而皇之把信交給他,讓他捎去南京。
而那位沉家船長,也面露為難地說,今日啟航前檢查,剛剛發現上次保養時打麻泡桐油的工序沒做到位,怕是打麻的部位會滲水,怕是要拖延啟航的日子。
沉樹人假裝生氣責備:「怎得如此誤事?罷了,好在我這信也不急,你先收好了,過兩天啟航了再帶去南京。」
鄭鴻逵在一邊,聽了這話不由眼神一亮,主動大包大攬:「誒,又不是什麼大事,無非是需要順路船捎信,我們今日就有船去南京,賢侄,不如讓你的信使坐咱的船吧。」
沉樹人擺出一副要面子的表情:「這怎麼好意思呢?我們沉家也是海船百艘的大戶,其實往常每日在這劉家港碼頭的大船,少也有五六條。今天真是不巧,剛好昨日一大批船裝了蘇繡啟航。其實等到明天就有別的船回來了。」
鄭鴻逵抬手虛按,貌似善良地笑道:「知道知道,賢侄何必多心,沒人不信你們沉家船多,不過一封信而已,舉手之勞。」
沉樹人這才恢復到「自尊心得到了滿足」的樣子:「既如此,就有勞了。」
說著,就讓送信人上了鄭家的船。
後續的一切,自然是順理成章。信到了鄭家船上後,沒多久就被拆看了,而內容也果然是沉廷揚給沉樹人請長假的。
說他身體不好,今年鄉試之前是趕不到國子監入籍了。錯過檔期之後,反正後續三年什麼時候入學籍都沒差,所以也不用太急。
當然,這一切消息,鄭鴻逵甚至遠在福建的鄭家人,是不會立刻知道的,因為得等這條鄭家船抵達南京後再返航回蘇州、才能把這個消息帶回來,算算日子也得好幾天。
另一邊,確認了沉家如此合作,鄭鴻逵也連夜把沉家的情況報了回去,並且把他自己的一些見聞、想法、坊間傳言都寫上。
建議大哥鄭芝龍儘快先把大侄兒鄭森送到蘇州,好歹先擺出一個配合朝廷的誠意姿態,給朝廷一點面子。
他並不知道,自己看到的聽到的,都是沉樹人希望他看到和聽到的。
——
再次五千字大章,請大家給點耐心,我儘快進入節。剛開始有些人物需要出場和塑造,所以我只能靠堆高字數,確保每章都有往前推動一截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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