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從根本上不存在當皇帝的欲望(2/2)
臣相信趙匡胤這番話是有相當真心的,他黃袍加身時,就是讀書少知史少,腦子湖塗沒想明白,人云亦云,自掘墳墓。
以殘唐五代之時,為節度使而富貴數十年、富貴數代之人,那也是有的。錦衣玉食權柄威儀不下於天子者,何止十餘家。
至於享樂權柄的大小,其實並不重要,以一府之餘糧賦稅養活一族,也已足夠窮奢極欲,何須四百州奉養一族?
他們與天子所差者,無非是為節度使還有被別人攻滅的風險,頭上終究懸著利刃,你不滅人,有可能被人所滅。
如果其中能把這一點解決得好,不用擔心被人攻滅,如當時之吳越王錢氏,三代五王,富貴綿延,不比五代天子命好得多?
劉知遠郭威若能一輩子為節度使,不招惹,低調,不爭權,不走上皇帝那一步,說不定也能跟錢氏三代五王那樣,在亂世中安穩割據八十年,可是走上了那一步,最後僅僅家族富貴了三五年、十年八年,就覆滅了。
做了節度使,還能安穩退下來,子孫不至於被滅門。而做了皇帝再想退下來,如果是被人武力所滅,可就子孫再無孑遺。
改朝換代後的新皇,除非是假意禪讓,還能讓前朝亡國之君活一兩代,若是武力滅國,必然是絕無生理。
相比之下,吳越王錢氏子孫,後世倖存可比趙家子孫境遇好得多了,只因沒踏出那一步,趙宋存續時,他們也是一直留下爵位封號。趙宋滅亡時,錢氏也不用跟趙氏那般與國同休。
所以,到了那一步,除非是天子本人權欲過重,想要殺伐果決,宰割天下,否則皇帝比藩鎮優越的地方,就只在於皇帝不用擔心頭上有權力更高者隨時向處置你,而藩鎮頭上還懸著一些不確定罷了。
如果有人能把這種不確定消弭,讓自己既不用當皇帝,也不用擔心自己和子孫被清算,那麼當不當皇帝還有什麼區別呢?甚至不當皇帝,反而還可以在數百年後,子孫退出得不那麼血腥。
只是天下九成的開國之君,都是武略有餘而文治不足,想不明白這個道理,最後從皇權的主人,變成了皇權的奴隸——皇權只是實現個人抱負、或是確保家族安全的手段,並不是目的本身。
如果都忘了去思考皇權能用來幹什麼,這些用途是不是自己需要的,就盲目追求皇權本身,那便是捨本逐末、把手段當成了目的,把工具當成了目的。」
朱樹人是接受過現代教育的,他看問題時的站位,比那些被套在枷鎖里的古人高了不知多少。
至少古代皇帝,肯定沒看過馬克思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注意精神》,也不可能聽過馬克思韋伯那句「人需要追求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但工具理性應該只是實現價值理性的手段」。
就好比賺錢是為了用錢實現某些原本沒錢時做不到的事情,而不是為了賺錢本身,錢只是一個最普適的工具。
權力也是,只是沒金錢那麼普適,沒那麼容易匯兌,但也因此引來了更多不安全感者對權力的「預防性囤積」。
相比之下,金錢因為比權力更容易匯兌、流通,所以人只要有能力確保自己可以快速獲得金錢,也就沒那麼在乎時刻囤積金錢了。
很多官本位思維的人,想的就是平時囤積更不容易急切兌換到的權力,等到需要權的時候,直接就能拿來用。而需要用到錢的時候,再用囤的權快速匯兌錢來用即可。
把工具當成了目的的人,可稱之為工具人。
趙匡胤,不過是皇帝工具人。當然他算是皇帝工具人中段位比較高的,畢竟他的選項少很多。
而曹丕朱溫那些處在打開潘多拉魔盒環節的工具人,就是工具人中的奇葩極品了。
朱常淓一陣恍忽,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沒想過這種問題還能有這樣的角度。他只是因為懦弱和不爭,自然而然做到了跟女婿和平相處十餘年,但從沒思索過理論高度的問題。
現在女婿把話說得這麼直白,他也是有點懵,忽然覺得,可以徹底把這個話題說開。
朱常淓想了想:「可是,除了殘唐至宋的吳越錢氏,還有什麼不用登頂帝位、也不用擔心子孫後人遭到清算的例子麼?千年世家尚且覆滅,未必不會受制於百年天子。」
朱樹人笑了:「父皇也說了,有千年世家,而天子最多不過四百年,相比之下,夠本了。而且,千年世家、改朝換代都不能被天子根絕的,也不是沒有。
做到孔子那樣的水平,衍聖公衍兩千年,也是可以的。這就是富貴名都有了,同時還比皇帝多了一個長久,唯獨比皇帝少了一份殺伐他人的權柄。
而如果一個人不想殺人、享受處置他人生死貴賤的快感,那麼僅看其他條件,做孔子是比做開國皇帝還爽的。」
朱常淓:「卿有把握在有生之年,讓自己的功業與後視遺名,達到孔子?」
朱樹人:「沒把握,但煜兒不是已經穩了麼,所以,離孔子稍微差一點,也無所謂。何況,臣可以另外開闢一條賽道,有德於天下,澤被蒼生,未必要跟孔子在一條賽道上比。」
朱常淓不由嘆服:「卿之眼光,邈焉難繼。」
朱樹人:「而且,父皇想過沒有。退一萬步講,如果大明被改朝換代了,換上來的還是一個漢人統治者,他就能長久了麼?
在滅清之前,先有人取代了明,那他是很難長久的。如果當初大明被清所滅,再有人為大明報仇,那倒是還有點希望。有些事情,有了一次就有無數次,便如貞婦改嫁,如果又死了丈夫,能不繼續改嫁麼?
臣之讀史,把自秦以來的天下,分為三類,分別是對外征服、反抗磨合、對內篡奪。
比如秦隋元就是三次對外征服、民族融合。對應漢族初生、五胡融入、遼金蒙融入。皇帝以征服者的姿態上位,統治手段往往武斷些,王朝也短命。
但征服者姿態也有好處,就是他們不用在乎被征服者此前內鬥失敗的教訓,所以也不擔心武人篡位,不用把大量資源耗在提防自己人上,因此武德充沛。
等到緊隨秦隋元之後的漢唐明,那都是反抗虐民、重新磨合上位的,最初雖無開拓疆土之功,但畢竟抬高了主體民族的地位,也算有德於天下。
加上統治者吸收了此前那個武功赫赫但短命王朝的教訓,安撫百姓,就長命得多。統治者有自信,對外武德也還行。
而漢唐也衰落之後,直到下一次民族融合之前那些小朝代,都是內部篡奪上位。這些開國皇帝們既無對外征服之德,也無對內提升主體民族地位之德,有的只是一家一姓利益的提升。
這口子一開,天下野心家從此蠢蠢欲動。既然魏梁篡得漢唐,晉為何篡不得它們?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然後就是無盡的篡奪疊代,魏晉宋齊梁陳,梁唐晉漢周宋。最後大部分精力耗在防自己人篡位上,自廢武功,終被外敵所滅、一切重置再循環。
所以,秦隋元是漢唐明之前的試探磨合,魏晉宋齊梁陳和梁唐晉漢周宋分別是漢唐被篡後的余贅。
漢唐滅亡後,天下數百年每況愈下的內亂分裂、武德越來越弱的教訓還不夠慘麼?如今臣好不容易站在我華夏第三次這種大周期的風口浪尖,臣不會親手做這個自己的掘墓人的。
實在理解不了,父皇可以把天下想像成女人,把開國君主想像成男人。秦隋元是天下三次重新投胎後,第一個遇到想要征服她的人,但是他們用強了,天下直接反抗反殺了他們。
漢唐明看到了秦隋元的死因,就先跟天下談情說愛,慢慢走流程三媒六聘。但過了幾百年,漸漸矛盾積累,漢唐最終還是家暴、養不活妻兒,導致妻兒忍無可忍,聯手外人殺之。
魏晉宋齊梁陳,梁唐晉漢周宋,則是每一世投胎後的二三四五六七婚,因為他們不是靠外部征服而是靠內部篡奪獲取政權,所以算是接盤的。
天下的前夫越多,他們就越害怕,因為他們知道二三四婚的忠誠度肯定不如初婚,而且越往後越不穩固。最後猜疑鏈堆積內耗愈演愈烈,統治者和天下同歸於盡被外敵滅了,民族融合重新投胎,再從施暴、初婚開始循環。
臣不會把華夏天下第三次投胎後好不容易融合出來的新肉身、從初婚變成二婚的。父皇還有什麼好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