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皇帝的道德潔癖(2/2)
次日,殿試的正日子。
沈樹人和方以智,一大早跟著另外兩百九十八個同屆生一起,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逐進入宮,來到建極殿。
建極殿便是後來的保和殿,左有文淵閣,右有武英殿,歷來是殿試的考場所在。
大殿裡擺著整整三百張几案,東西十五列、南北二十行,排得方方正正,很是齊整。桌上一色的文房四寶,也不用考生自備。
崇禎坐在中央御座上,開考之前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
沈樹人也大膽偷偷觀察了一下,崇禎的形象也挺出乎他意料的,看上去有些皺紋、枯瘦,鬚髮斑駁凌亂,不像是剛要三十歲的人。
很快,崇禎親口公布了考題,沈樹人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果然考的是如何整頓吏治、以應對內外交訌,防止百官不忠降賊、被建奴流賊裹挾。
沈樹人很清楚,怎樣拍馬屁才能拿高分,但他到了這最後一步,並沒有打算完全按部就班。
因為今天答卷上的觀點,是有可能被載入史書的,他可不希望後人提到時,說他殿試的觀點純粹是幼稚的唱高調、偽君子。
好在他已經為這個答案準備了很久,有多個備胎選項,知道如何折衷才能既不得罪崇禎,又言之有物。
下定決心之後,沈樹人行雲流水,很快就把卷子答完。單論交卷的速度,他絕對是排在前百分之十的。
因為大部分人還沒考完,崇禎對最先交的幾張也能抽空親自閱卷一下、再交給禮部官員。等後面交卷的人多了,皇帝看不過來,基本上就不會看了。
殿試一共考了三個時辰,也不會立刻出結果,理論上還要留出兩天時間閱卷。所以考完後,沈樹人等人就回去了。
但是在這兩天裡,皇帝也可以提前把他覺得還不錯的考生面試策問。
策問的結果,也是有可能影響最終成績的,並不完全靠卷面決定排名。
於是,僅僅第二天,三月初二,在禮部官員連夜粗略閱卷一遍、大致把能進一二甲的六十人名單篩選出來後。崇禎就親自召集這六十人,挑一些問題面試。
至於後面三甲的兩百四十個人,皇帝是沒空問的。說是皇帝親自取,其實禮部官員自行就決定了、走個流程而已。
沈樹人得知自己進了六十人面試範圍後,就知道二甲「進士出身」是有了,不至於淪落到「同進士」。至於「進士及第」,他壓根兒就沒想,也知道自己沒實力。
面試的地點跟前一天的建極殿相距不遠,就在西邊一些的文華殿。
眾人行禮後,崇禎率先問了他最看好的魏藻德:
「如今內外交訌,朝廷百官降賊者甚眾,堅貞為國者日稀,諸卿以為當如何整頓?魏藻德,你先說。」
魏藻德抖擻精神,連忙出列:「陛下,臣以為,文武心志不堅、不能勤於國事,多因朝廷選官注重虛文,不能砥礪仁人節操、恢弘志士之氣。
正所謂知恥近乎勇,可如今朝中風氣,不以貪鄙軟弱為恥。甚至頗有朝廷重臣,覺得應該寬宥各地府縣降賊之人,給他們所謂『自新』的機會。
殊不知,此惡例一開,雖能挽回一二迷途失足之人,卻也讓天下風氣頹敗,知恥清正之士羞於與之為伍。長此以往,朝廷風氣日下,卻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問其臭。」
沈樹人在旁邊,心中毫不意外,因為他知道,這就是史書上說的、崇禎十三年科舉時,皇帝本人喜歡聽到的政治態度。
果不其然,崇禎立刻大喜,出言褒獎了魏藻德這個「對惡劣官員零容忍」的道德楷模。
旁邊其他准進士聽了皇帝的態度,再被崇禎問到時,很多沒骨頭的也就紛紛附和,變著花兒強調「整肅朝廷風氣」的重要性。
有些激進的考生,唯恐自己的發言不能讓皇帝留下深刻印象,很快就把發言往實證舉措上歪樓了。
說著說著,有幾個考生義正詞嚴地說,應該把目前關在大牢里的原六省督師熊文燦儘快問斬!
以警戒那些原則性不強、對那些降賊後反正人員心懷期待、指望反賊改過自新的官員!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原則性問題不能含糊!
很快,持這類觀點的准進士,都給崇禎留下了好印象。可惜他們人太多,說辭雷同,不太變得出花來,最後識別度也就不太高。
在沈樹人身邊,他的同伴方以智聽到這種應對,已經暗暗搖頭,還趁著別人不注意,跟沈樹人竊竊私語:
「陛下親自策問,怎麼就成了所有人一起唱高調?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實在是危險。如今天下人有幾個敢說自己從未對不起大明過?
如今領兵抵抗流賊和建奴的將領,有些是流賊反正,有些曾擁兵自重、保存實力、陷長官於不救……問題太多了。真要責之以無恥、論跡又論心,怕不是有千軍萬馬要逼到李闖建奴那邊。」
沈樹人也嘆息著微微搖頭,示意方以智別急:
「兄所言甚是,不過今日是陛下策問,不是御前辯論。兄若覺魏藻德所言不妥,也該另想一套舉措、就事論事。不能直接反駁、破而不立。」
策問和辯論最大的區別,就在於辯論可以只駁倒對方,自己提不出解決方法。
而策問必須是「你行你上啊」,上不了就免開尊口,否則絕對是君前失儀,還會被皇帝嚴懲。
方以智覺得魏藻德無恥,但他還真想不到另一套解決辦法,只能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