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家都是老狐狸(2/2)
理順了思路後,鄭鴻逵還有幾分不踏實,又進一步追問細節:
「賢侄,說句不見外的話,以你們沈家的家業,讀書還有什麼用?難道將來還差你捐官那點銀子不成?你去了南京一樣可以逍遙,還遠離家人管束,你就真心不想去?」
這個懷疑非常合理,沈樹人來之前,當然也早就想到了。
所以他只是露出一個男人都能看懂的笑容,假裝不好意思地解釋:
「唉,這事本不想多說,有些家醜外揚了。不過世叔也不是外人,你應該知道,我前陣子,就是跟家父鬧了彆扭,賭氣之下,不慎中暑的。」
鄭鴻逵不動聲色地接話:「倒是略有耳聞。」
沈樹人:「事情的起因,是我想要一萬兩買個姐兒做妾,父親卻不鬆口,還卡我的銀子。如今雖然我病好了,那事兒卻還依然不肯鬆口。
要是去了南京,這邊又不能給那些相好的姐兒贖身,豈不是要分隔兩地?雖說十里秦淮也多有煙柳,但我是個念舊的,總得等這邊的放下了,才好動身。」
鄭鴻逵一聽,頓時又多信了五六分。
原來是在蘇州這邊還有一群女人放不下!沈廷揚也不讓他給那些女人贖身,所以才不想去南京!
但轉念一想,鄭鴻逵還有最後一點疑慮:「你家怎會在買妾上這般慳嗇?」
沈樹人裝作無奈地嘆息:「其實我也想明白了,家父是為我好。他當初成親時,還沒有官身,家裡只是巨富,所以娶不到鐘鳴鼎食之家的女子。先妣出身卑微,只是一個寧波府秀才之女。
後來先妣亡故,家父續弦時,因為已經捐了戶部的官職,所以我後母的家世反而顯赫不少。
家父也是不想我走他的老路,就一直告誡我不許納妾,也別急著早娶,等將來捐了官再成親,才能跟高門大戶聯姻。至於狎玩侍女、尋花問柳,他倒是不管我的。」
話說到這份上,沈樹人的語氣也像是毫無城府,完全是在跟狐朋狗友聊天一般,鄭鴻逵便徹底信了。
明朝是有不少相信自己能高中或者買官的讀書人,不急著娶妻納妾,就想憋到出人頭地,再娶個門當戶對的。
反正沒老婆又不等於不能玩女人,完全可以通過其他方法解決生理需求的嘛。
鄭家人徹底放鬆了警惕,雙方又聊了一會兒,沈樹人就留下禮物、有說有笑地起身告辭。
鄭鴻逵送他出門,沈樹人還虛攔了一下,裝作不經意地說:「世叔不必送了,小侄還有些事兒,不急著回府,要去碼頭一趟。」
「去碼頭?可有我們幫得上忙的。」鄭鴻逵隨口客套。
沈樹人:「不用,小事一樁——家父昨晚寫了一封給國子監司業的回信,給我請病假的。今日我家恰好有船要去南京,我出門時就把信捎上了,送上船就回。」
沈樹人一邊說,一邊自然而然把袖子裡一封用火漆封口、但並未在火漆上加蓋印信的信封,在鄭鴻逵眼前一晃,然後又收回袖子。
鄭鴻逵原本已經對他徹底放心,聞言又警覺起來。
他唯恐沈樹人送信上船後、跟著船就直接跑去南京,連忙表示:「這麼巧?愚叔恰好也想起,今日要去碼頭上接一批貨,一起走一趟吧。」
說著,沈家鄭家兩輛馬車,就一前一後往碼頭駛去。
沈樹人剛上車,伺候他上車的沈福也一個箭步跨了上來。沈樹人微微有些意外,但還是鎮定地問:「一切都按計劃準備了吧?」
沈福臉色有些難看,解釋道:「剛才稍稍出了點意外。老爺昨日吩咐下去,給碼頭上留守咱家船的水手,都放出去歇息,還給了他們銀子聽曲喝酒。
誰知今早我二哥去查驗的時候,發現竟有個別過於勤勉的水手,明明給了假還守在船上。昨晚我們的人明明在船底一處打麻補桐油的位置坐了手腳,居然被勤勉巡查的水手又補好了。
我二哥剛才火急過來和我說了這事兒,讓咱再拖一時半刻再去碼頭,否則怕是會被鄭家那些行家裡手看出破綻。」
沈樹人聽了,頓時暗暗叫糟。
他原本跟父親定的計劃,是昨晚把碼頭上沈家的船都派出去,今天只留一條。
然後這一條,也會恰好在啟航前檢查時,被臨時發現「上次回塢保養時,船底打麻保養的位置,沒有刷夠桐油,遇到大風浪有可能滲水,必須重新檢修延期起航」。
這樣就能順勢給鄭家人一個機會,讓鄭鴻逵主動提出「我們鄭家剛好也有船要去南京,不如讓咱幫你捎這封信」。
而這封信只加了火漆,卻沒在火漆上額外蓋印信,只是一封密級不太高的普通私信。所以只要沈家的信使上了鄭家的船,就肯定會被藉機拆封、偷看完之後再重新另封火漆。
如此,「沈廷揚真心想讓沈樹人長期請病假」這個煙霧彈,也就實打實傳遞給了鄭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沈家父子為了儘量保密,這種事情操作起來肯定知情的人越少越少,也就不可能讓自己船上的普通水手都知道內幕。
他們原本以為只要給水手們一些錢、找藉口放一天假,把他們調開,就能順利搞破壞了。
誰知,水手中冒出一個自願不拿加班費都主動為主人996的傢伙,夜裡也守在船上勤勉地巡查,結果把剛剛破壞了的桐油打麻部位臨時補漆補上了!
沈福的二哥沈壽一大早去船上偷偷驗收確認時,看見昨晚剛破壞的位置重新補好了,頓時傻眼,只好連忙把那個加班壞事的水手調開,然後再緊急二次搞破壞。
另一邊,他也趁著沈樹人跟鄭鴻逵在聊天,火急通知了在外面等候的沈福,讓他多拖住一段時間。
沈樹人捋清了狀況後,不由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眼下可如何拖延?」
還好沈福和沈壽剛才已經想過辦法了,沈福連忙說:「好在剛才打聽過了,今日表少爺剛好在咱家在碼頭上開的那家勾欄開堂會,請了不少客——少爺您還記得吧?就是一早來的路上,咱路過的那家自家開的勾欄。
一會兒馬車還會從那兒過,您記得掀開車簾。我二哥已經通知了表少爺,到時候會剛好在送客出門、湊巧看見您,您就順勢跟鄭家人告辭,說半路偶遇親友,要順道聽幾曲,反正送信的事兒不急,咱家的船要午後才出港。」
「表少爺?哪個表少爺?」沈樹人還有些發虛,他現在對家裡親戚還有些認不全。
沈福倒是不疑有他:「寧波張家的,先夫人的遠房侄兒。」
「行,那就這麼辦。」沈樹人琢磨了一下,點頭示意可行。多虧了沈家在太倉的勢力也是盤根錯節,備胎後手資源多得很。
剛定下計策,沈樹人就掀開車廂帘子,假裝觀賞路兩旁的娛樂場所街景。
走了沒一會兒,馬車緩緩路過一早見過的那家沈家自己開的勾欄,然後就看到幾個年輕公子扣肩搭背地出來,拱手道別。
其中一個看上去像是東道主的公子,眼神順便往沈樹人這邊一瞟,很自然地驚呼一聲:「呦?車上可是沈家表弟?今日怎會來此,快請快請。」
沈樹人也露出驚訝之色,連忙停車,後面的鄭家馬車自然也被堵路停了下來。
沈樹人下車寒暄了一句,隨後轉向鄭鴻逵:「世叔,您要是有事去碼頭,就不耽誤您了,這位是我表哥,餘姚張蒼水,是準備去南京趕考的,暫時路過太倉在此候船。今日恰巧路遇,我順便聽兩曲敘敘舊再走。」
鄭鴻逵本來就是來監視沈樹人的,哪裡肯先走。
於是連忙表示他也不急,鄭家的船也要下午才卸完貨呢,他趕在卸完前到場就行。
於是,鄭鴻逵也跟著厚著臉皮進了這座勾欄,一起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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