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精神攻擊(1/2)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無論卞玉京還是方子翎,在最初看到《流賊論續》的那兩三天裡,其實都只是處在看熱鬧的狀態。
尤其方子翎因為之前勸沉樹人別狂妄、打賭輸了,發現人家並不是狂,而是真有這個實力。
然後就好幾天滿腦子嗡嗡的,看書時都只是被動全盤接受,連獨立思考能力都暫時下降了。
不過,自從上門服軟、解開心結後,方子翎很快冷靜下來。回家後再仔細拜讀大作,居然也就看出了一些原本沒有揣摩到的深意。
沉樹人倒是沒空理會這些女流之輩、會有什麼見解。所以那天之後,很快又把精力投注到部隊的休整備戰工作上去了。
他壓根兒沒覺得對方能在戰略上幫到他,最多就是清談之友,助得甚事。
結果沒想到,三天之後,方子翎很是冷靜地又上門討教了一次。
上次混熟了門路,這回就沒再需要哥哥帶路,她直接穿一身書生袍服、坐馬車就來到巡撫衙門求見。
沉樹人日理萬機,不是那麼好見的,府上侍女就把方子翎引到別院、上了茶點候著。一直到午膳休息的時候,沉樹人才抽出空來。
「方姑娘這是又有什麼要請教的?」沉樹人也不見外,壓根兒不說「見教」,只說對方要請教他。
方子翎聽到這兩個字,沒來由又有些不快,但自己上次表現被碾壓了,暫時也只好認了,就順著往下說:
「確實要『請教』呢。回去細讀了幾天《流賊論續》,頗有一兩處不解,覺得不似沉兄原本的風格呢。」
沉樹人在茶几對面坐下,「啪」地摺扇一展:「說來。」
方子翎一咬牙:「遍觀《流賊論續》,沉兄對眼下李自成的判斷,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軍勢雖盛,卻即將由此轉衰。因此相持圍困越久,只要不讓李自成再如往昔流竄數省、吸取數省民脂民膏為其所用,便越不用擔心』,這總結沒錯吧?」
沉樹人隨性地點點頭:「沒錯,這不是三天前就說過了麼——你回去後就看出點這?」
然而方子翎只是先統一一下基礎共識,很快就繼續往下說:「還有,看得出沉兄對歷史的看法,一貫有強調『歷史不會簡單重演』,
因為『後人總是會吸取教訓,尤其是會避免最近看到的一次前人覆轍,所以寧可踩中『上上次』甚至『上上上次』的覆轍,也不會簡單踩中『上次』的覆轍』,是這樣吧?」
沉樹人繼續傲然點頭:「確是如此,這也算我的一家之言,見前人之所未見了。自古王朝興替,沒有哪個長久的王朝,滅亡方式會跟前一個長久王朝一樣的。
就好比一條路上有無數陷阱,剛好前一個人掉進某個陷阱里死了,跟在後面的哪怕明知最終也必掉進陷阱而死,卻至少會換一個陷阱,不會掉進同一個的。」
這點道理對於喜歡分析數據的現代人而言,也不是什麼難總結的規律。
但古人很少這麼想問題,儒家史學家喜歡談「道」層面的東西,不喜歡盤點總結數據,也就給了沉樹人又一個鑽空子刷名聲刷「學術成就」的點。
當然,他的目的並不是在乎這點破「學術名聲」,他要的是打擊敵人士氣,有些東西只是隨手捎帶著寫的。
方子翎確認了這些思想後,終於圖窮匕見,點出一個關鍵:「所以,沉兄一直說『歷史不會簡單重演,坑不會連續被踩』,再結合您書中明的暗的暗示,小妹總結出您其實想表達一個意思:
您想告訴楊閣老,告訴陛下,李自成剛剛吞併舊部之後,自以為能挾會師之威,拿下去年冬天沒拿下的開封,甚至別的什麼目標。
但實際上,開封守軍也好,其他周邊守軍也好,甚至是剛上任的陝西三邊總督孫傳庭,都是會吸取傅宗龍、汪喬年、福王喪師失地的教訓的。他們或會謹慎用兵、或會不惜代價死守,所以李自成短期內依然不可能取勝?
楊閣老在此後數月,就該坐視李自成尋找新的目標進攻而不救、等李自成頓兵堅城之下、師老兵疲、麾下將士們也重新意識到『三軍會師之後,戰力也並未增強』,從而士氣重新低落時,朝廷大軍再出擊進剿?」
沉樹人一愣,居然第一次在面對方子翎時,有點重視起來了。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在寫《流賊論續》時,這種思想傾向和暗示,肯定是不少的,但他也沒敢說太明白,反而是有些地方含湖其辭。
加上這個著作是顧炎武幫他潤色的,經過顧炎武在具體文辭方面的二創後,有些拿不準的東西就顯得更模湖了。
沒想到,還是被方子翎揣摩出來了、還加以總結。
而沉樹人之所以下意識會這麼寫,當然是因為仗著他對歷史的先知,不知不覺就這麼寫了——沉樹人是知道李自成拿下洛陽很容易,殺陝西二督也很輕鬆,但打開封卻打了整整三次、一年半都沒拿下來。
歷史上開封城破之後,沒半年多崇禎都死了,開封實在是堅挺了很長時間,最後李自成也跟嬴政常凱申一樣,靠決堤黃河水淹城解決的,實在是殘暴得很。
說到底,福王襄王死相之慘,刺激到了周王,讓周王當了明末少有的肯散盡家財助軍、與守軍一起吃苦的藩王。看在周王這麼破家舍財的份上,河南明軍堅持了很久。
但是沉樹人知道,歷史是會被蝴蝶效應改變的,所以越往後他越是不敢寫得太詳細、太鐵口直斷,否則將來被打臉可就不好了。
另一方面,去年他可以鐵口直斷、不顧狂妄,預言李自成會殺了羅汝才馬守應兼併其部眾,這是一招陽謀陰謀結合的套路。就算李自成沒想這麼幹,沉樹人寫出來,也能挑撥離間、從旁促進。而計策算計的雙方都是流賊,無論如何算計成功,對大明朝廷而言,都是有功無罪的。
但今年情況卻不一樣了,如果沉樹人繼續鐵口直斷預言「周王肯散盡全部家財死守,開封肯定攻不下來」,極有可能被政敵攻擊為「陷害周王、設計讓李自成把目標對準了周王和河南巡撫,湖廣官軍好以鄰為壑消耗賊軍戰力」。
被挑撥的兩方對象,不再全部是壞人、而是有一方是友軍,這時候沉樹人說話就必須慎重!
方子翎顯然也是揣摩到了這種可能性,於是直接把關竅挑明:「既然沉兄素來以運籌帷幄、料敵千里之外、數月之後著稱,這次怎麼就不寫明白一點?鐵口直斷一點呢?
如果這能料准了,將來闖賊攻堅果然不利,到時候再有人扇風點火,強調闖賊此戰之敗早已被官軍中的智者了中,不是能極大打擊闖賊內部的士氣麼?
到時候流賊內部的將領都人心惶惶,覺得官軍這邊的封疆大吏算無遺策,誰還有勇氣為闖賊死戰?」
沉樹人一愣,他下意識剛想把那些「不能這麼寫」的理由說出來,但轉念一想,還是忍住了。
那些話太齷齪,而且涉及朝廷內部藩鎮封疆大吏之間的禍水東引,不適合明說。
好在沉樹人巧舌如黃,措辭藉口一堆堆的根本用不完,所以他很快調整了話術:
「方姑娘,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玩過博戲,當一個人一無所有的時候,他上桌玩一把,直接孤注一擲,這是正常的。反正也沒什麼可輸,最多輸了賠命,說不定命都不值錢。
但是當你贏了一把大的之後,下次還次次全部押注,那就不是好事了,因為只要輸一把,之前賺的就全都沒了。
所以窮要張狂富要穩,在我沒寫出《流賊論》時,我的名聲不值錢,都沒建立起『神算』的威望,當然要賭大一點。
當時我哪怕只有九成,甚至八成的把握,我也要說得鐵口直斷、細節言之鑿鑿,反正說錯了也沒什麼可輸的。如今我已經背負上了神算的包袱,可不能隨便浪費既得的威望,說話稍微穩妥一點,有八成把握就說八成的話,這沒錯吧?」
方子翎聽得很仔細,甚至有點緊張,聽完之後,居然是鬆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個包袱,她一邊得意一笑,一邊幫著出謀劃策:
「這麼說來!我去年勸你別狂妄,也不算完全賭輸了!你自己也承認,當時並無十成十的把握!你只是仗著說錯了也不丟人!
既然如此,這次你也算略有失算,並未找到最優的解局策略——你自己的名聲是值錢了,可是有些鐵口直斷的話,未必需要你親口來說啊。
古代學者為聖人傳經,都知道要分《論語》和《孔子家語》呢,正經必須是顛撲不破的百世之法,要說得大而化之、不可過細。補充的偽經、穿鑿附會之作,卻可以寫得言之鑿鑿,細而又細,以蒙蔽愚昧,上下各得其所。
你如今名聲值錢了,怕說錯話,在《流賊論續》里不敢說得太細,那也可以利用旁人名義,寫一些基於《流賊論續》延展的激進之言,說得有鼻子有眼一些。
甚至就是編排一些周王、河南巡撫抗擊李自成攻打開封的曲文、折子戲,往河南散播,專門蠱惑動搖不識字的愚昧賊將,說不定都比你的正本《流賊論續》效果好呢。
這些流賊將領,有幾個會去看《流賊論續》的?若是在折子戲里,演繹成王世貞《鳴鳳記》里那般、嚴嵩曾銑韃靼人之間那些武戲一樣,把李自成套到韃靼人上,然後把楊閣老類比成曾銑、
再加上內部有無知蠢輩逼著忠義良將跟闖賊速戰速決、闖賊攻堅不利後設計反間、利用朝中有奸佞無能,陷害前方將領,逼其出戰,便如楊國忠勸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關作戰……古往今來那麼多典故可以影射,不比你乾巴巴的《流賊論續》對闖賊內部人心動搖效果更好?
而且如此一來,朝廷還能繼續夾帶一些謀略,比如可以放出風聲說『其實羅、馬舊部要是真肯為李自成用命,其實開封城也是可以快速攻下的。但羅、馬舊部就是不希望李自成威望大漲,就是不希望顯得李自成兼併了他們之後、原本攻不破的堅城現在就可以攻破了,所以故意出工不出力……』這種東西,但凡上了戲文、民間戲說,怎麼加都不為過。
而一旦說對了,就能說這些判斷,都是基於《流賊論續》作出的,是民間的有識之士受此啟發、參詳印證。
而一旦說錯了,或者乾脆沒任何效果,也可以推個乾淨,說是民間愚夫自行亂讀、解讀錯誤,絲毫不會影響到《流賊論續》和沉兄你個人的神算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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