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2/2)
「本官便是沈樹人,你們對本官要求的整頓,可有什麼不滿?但凡有道理,本官自會採納,何必背後說人,這可不是君子之道。」
左右幾百號礦工,都沒見過沈樹人,他們最多也就認識宋明德,聞言不由為王鐵錘捏了把汗,怕他被清算。
王鐵錘也是頭鐵,都到這份上了,他只是短暫腿肚子打轉了幾秒,就又不怕了,一咬牙說道:
「大人!咱不是不肯幹活!實在是這麼改太折騰了!礦坑裡原先也沒有路,咱就撿夠兩竹筐礦石,一根扁擔挑了,直接踩著旁邊的亂石坡上去了。
最多一兩百步,也就把礦石運到坑外平地上。路雖然險些,好歹夠快,監工要求咱每個時稱挑十擔,一天要挑夠五十擔,我這種力氣大的,三個時辰就做完了!
現在改了緩坡,不讓直接攀旁邊的亂石陡階,雖然說是將來可以推車,但走的都是盤陀路,繞整個礦坑三圈才到坡頂,加起來怕是要走兩里地!這比原先遠了五倍不止!就算推車一次能運得多,比挑擔多好幾倍,也快不了多少!
我們已經估算過了,只有原先就氣力不濟、爬不上這陡坡、原本就得繞路的瘦子,整頓之後才能運得更多更快。我們這種身強力壯的,爬亂石堆如履平地,根本用不上!」
王鐵錘這番訴苦,外行人乍一聽不太容易明白。原來,古代的礦坑,旁邊的坡都是毫無整治的,直接就是一個天然的亂石堆,自然形成了一些台階。
這種路很難走,但對於能挑著一兩百斤重擔爬台階的壯漢來說,直接爬台階出坑肯定快得多。
按照王鐵錘剛才說的礦工工作量,一天挑五十擔礦石,每擔是兩個筐,每筐只能裝一斗鐵礦石,一天就是十石、七千斤。
(註:斗是容積單位,不是重量單位,所以密度大的東西不能裝太多。挑糧食一筐能挑五斗,大約七十斤,挑鐵礦石一斗就有七十明斤)
這個工作量,等效於後世一個快遞小哥,每天把七千斤貨物,從一幢沒有電梯的十層住宅樓樓底、分五十趟爬樓梯挑到樓頂。
對於擅長爬樓梯的壯漢,當然是走樓梯省時間,但對於體力不支的,當然走盤山路更安全。
沈樹人一下子就聽明白他們的訴求了,對於王鐵錘這種天賦異稟、體力強健如履平地的人而言,礦山運輸環境改良後,他確實沒占到好處,還浪費了時間。
所以他也沒有怪罪對方,只是心平氣和地當著礦工們的面討論:「你這麼說,本官也不怪你,可你想過沒有,這礦山你,有你這樣體力筋肉的,能有幾人?
這亂石嶙峋的坑壁,說是有台階可以踩,實際上誰知道穩當不穩當、會不會塌陷?我就問你,去年一年,爬坑壁挑擔運礦石的,摔死了幾人?另外,有沒有被活埋的?」
王鐵錘一下子被問住了,也不得不承認:「這就不是咱能知道的了,咱只管幹活!不過挖礦死人是常有的事兒,不摔死也有在礦洞裡塌了死的,每隔幾天不得死個把人!」
面對這個問題,還是旁邊負責管理工作的宋明德站了出來,他一看就是喜歡定量管理的理科人才,數據很充分:
「道台大人,我知道,去年這光是爬坡運礦石,至少摔死了七八十個,這坑壁根本就沒人去加固,都是礦石開採後剩下的石頭、天然堆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最多爬坡的人多了,自己踩出一條路來。哪天一下雨,直接塌方都是常有的。
我說的七八十個,還是死了能找到全屍的,是摔死。去年還有十幾個,是爬坡的時候直接整面山體都塌下來,直接活埋砸死、死無全屍,也沒人去刻意挖出來。
幹這一行的,哪天礦石開採到把上面的挖完了,骸骨自然就露出來了,也沒必要刻意再打擾亡靈。」
明末的礦工,還真是生死看淡,被摔死砸死了,埋哪兒不是埋?既然是活埋在礦石堆里,就當是就地安息了唄。再挖再埋,純粹是折騰。
沈樹人聽了這個數字,這才伸出兩根手指,戳著王鐵錘胸口數落:
「聽到了沒有!你是孔武有力、下盤穩健,幹了這麼多年都沒出事,那些身體虛的呢?你就不管他們死活?你這種人怎麼在這些礦工里有如此威望、讓人服你的!」
沈樹人這番話也是收買人心,所以說得中氣十足,語音嘹亮。旁邊其他一些精瘦的礦工,聽了之後也都有些動容,開始理解道台大人是為了他們好。
沈樹人也趁熱打鐵繼續說:「再說了,你們怎麼知道這亂石壁的台階、改成盤陀緩坡,就一定不能運得更快?
你們現在用的獨輪車是裝不了幾倍,但以後車還是能改的!拉車的牲畜也能想辦法換!說不定以後我們會在這盤陀路上鋪鐵軌、推鐵輪子的車呢?是不是輕鬆得多?是不是能在鐵軌上再加一點卡榫、防止鐵輪推車往回滾?只要動腦子,那條路總有更好的辦法。
但你們仗著體力好,直接挑擔子爬台階,卻是沒有長進的,今天你能三個時辰挑五十擔,過幾年你老了只會越挑越少!挑擔子的技術也不會進步!配套的器具也沒法再提升!這條路是一眼望得到頭的!你們就準備挑擔子運礦石運一輩子了麼!」
一眾礦工和管理小吏,被沈樹人這番接地氣的話一數落,人人都慚愧起來,發現道台大人原來並不是好高騖遠,而是真心為他們的安全著想。
一些見識少眼皮子淺的礦工,已經開始下跪哭泣。
「聽說這道台大人也是天下名士、天上的文曲星,居然還能做事這麼接地氣,講的道理咱大字不識一個的都能聽懂。原先那些狗官,一個比一個傲氣,鼻孔都朝天了,說出來的話一句都聽不懂。」
沈樹人也被這些波折搞得有些感慨,一個人走到礦坑邊緣高處,俯視眺望這一切,若有若思。
宋明德跟在旁邊,想方設法開導幾句,說道:「大人,這種事情本來就要循序漸進,不必氣餒。」
知縣劉民生也不甘落後,連忙跟著勸:「大人,你為那些苦力著想,他們其實也未必懂得。以後再有其他的改良,不如直接以提升產量、提升鋼鐵質量為要。
這些苦力的生死,你這麼重視,他們未必念你的好。再說了,如今這世道,吃不上飯的流民這麼多,你用都用不完。
武昌府每年至少有十幾萬從北方沿漢水南下的豫、皖青壯流民,他們本來沒飯吃也是要死的,挖礦死了一些,讓其他要餓死的流民頂替上去幹活,也誤不了事。」
沈樹人臉色一板:「是何言哉!虧你還是讀聖賢書的!不管這些流民在北方過得多苦,他們逃亡來武昌,想靠賣力氣安安分分在這兒混口飯吃,那就是武昌府的子民!
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豈可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