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2/2)
當然了,這並不是說孫可望良心就比李定國好,只是孫可望更有政治頭腦,知道要建立根據地,拉攏人心和資本。而張獻忠目前腦子裡還完全沒這根筋。
歷史上,到了崇禎十六年夏之後,李自成和張獻忠,都先後短暫地腦子裡長出過政治思維的萌芽,但隨後因為戰事不利,也都被他們自己掐滅了。
這一世,因為蝴蝶效應,張獻忠腦子裡估計沒機會長出這玩意兒了,留給他的生長周期不多了。
於是乎,此刻兩軍一番罵陣,守軍除了過了一把罵人的嘴癮,什麼動搖敵人軍心的事實都沒能說出來。
唯一的收穫,只是換來了官軍一方在聽到白文選提及朱樹人名諱時,大聲嘲諷白文選沒見識,消息閉塞,都不知道撫台大人已經因為滅闖賊三十萬大軍而被陛下賜了國姓、封為克虜伯。
官軍罵陣手們透露這個消息時,當然也都是有證據的,直接就有朱樹人的旗號麾蓋為證,還有伯爵的儀仗。
倒是官軍的這一番透露,讓守軍人心惶惶。
萬縣一天就失守,李自成三十萬大軍全滅、朱樹人還因此賜國姓封伯爵……
這要是他真騰出手來,這麼快殺入川中,八大王能是他的對手麼?
白文選手下的將士們當中,那些最嫡系最心腹的老營弟兄,也都是參加過衡州之戰的。當初張獻忠被打得多慘倉皇從湘西逃入黔中道,那份苦難大家都歷歷在目。
結果才安生幾個月,宿敵又窮追不捨,這簡直就是被血脈壓制了。
如果這兒有人懂英語,怕不是要抓狂地問一句:「怎麼老是你?」
白文選也是強行硬著頭皮,才讓罵陣手喊回去:
「朱樹人,有種就別廢話!想攻城儘管來攻便是!至今為止,你可曾攻破過八大王誓死堅守的任何一座城池過?還不都是我軍主動轉進,才給你機會的,今日本督自會與城池共存亡!」
朱樹人當然也不會受激,今天攻城武器都還沒準備呢,所以他只是讓火槍隊在罵陣手吸引守軍注意時,偷偷列好陣,隨時準備上前,又拉了幾門佛郎機,準備再偷一把。
因為是偷,用的人數自然不能太多,也就幾百個火槍手、幾門佛郎機。
白文選罵著罵著,意識到氛圍不對勁,聯想到當初張獻忠被打成麻子,他也連忙退後,還提醒將士們提防。
但還是被官軍一陣槍炮偷襲,打死了幾十個守軍士卒,氣得白文選哇哇大叫對方卑鄙無恥。
官軍又火力準備了一番,打得城頭垛倒樓塌,表層防禦工事損壞數處,士卒也被打死打傷數十人,掙足了場面,這才緩緩退去,還不忘撂下話讓守軍洗乾淨脖子等著,攻城武器一旦打造完了,就是他們的末日。
……
初次受挫,還被打擊了士氣,白文選回去後,難免心情鬱悶,關鍵是還要被張獻忠留下監軍的謀士刁難。
當天晚上,潘獨驁得知了通遠門外發生的情況後,還不忘陪著笑臉到白文選這兒來旁敲側擊,打探風聲。
白文選當然知道,這是對方來試探自己有沒有背叛八大王的可能性。所以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挑對方願意聽的說,還表示自己後續一定會在通遠門附近部署重兵,層層設防,就算朱樹人打造完了重型攻城武器,一樣無法攻破如此險要的地形。
然而,潘獨驁內心已經紮下了一根刺,白文選越是說得大包大攬,他越是擔心,於是又吹毛求疵問道:
「右都督,這隻有通遠門和城西這邊要嚴防麼?嘉陵江水如今也不寬深了,城北足有十里地呢,官軍處處都有可能渡江,要不要也嚴加提防?」
白文選很想順著對方的話說,但他還是有軍事常識的,不能昧著良心,就顯擺了一句:「嘉陵江臘月水淺流緩不假,可露出來的江底亂石嶙峋,官軍從這兒偷襲,如何行車?連雲梯都上不來,潘軍師您就放心吧。」
潘獨驁卻狐疑道:「諸葛用兵唯謹慎,如今敵強我弱,關鍵就是不能留下漏洞,既然嘉陵江能渡,就該嚴密設防,右都督不會心存……僥倖了吧。」
潘獨驁原本想說的是「三心二意」,但他也不傻,知道這個詞說出來,要是白文選真三心二意的話,他也討不了好果子吃。
所以,還是說心存僥倖吧。
白文選跟他也是互相忌憚。他被張獻忠留下在此帶兵,但張獻忠也不傻,既然會想到留個軍師監軍,當然也會把白文選的親友都帶在身邊,而且白文選曾經是李定國的部將,他也要顧慮牽連故舊。
自從在重慶屠城之後,張獻忠被孫可望激烈勸諫,他就越來越疑神疑鬼了,總覺得身邊的人不可靠。畢竟要是孫可望和李定國他都懷疑,那他還能信任誰?
所以,此時此刻白文選被敲打,也只好暫時先依著潘獨驁,選擇重新調整部署,把本就不多的兵力,跟撒胡椒麵一樣,同等加強西面和北面。
第二天,官軍沒有來攻城,只是罵陣和火力準備,應該是還在打造器械。
但是到了第三天凌晨,情況終於出現了一些變化。
大約寅時末刻的時候,嘉陵江江面上悄咪咪來了幾十艘中型的運兵船,每艘下來近百人,一共有數千士卒。
城頭守軍只靠火把照明,當然看不到遠處,所以一直到江面上的船隻放下了大部分士卒、列隊準備偷襲時,城頭還一無所知。
最後,還是登陸的官軍扛著飛梯開始衝殺,而江面上的戰船也開始用佛郎機和火槍火力支援,城頭守軍才反應過來,趕緊組織抵抗,雙方進行了一番短促而血腥的廝殺。
可惜,因為缺乏攻城武器,加上官軍的佛郎機炮從嘉陵江殘存的航道上,射程不足以轟到城牆。血戰了大半個更次之後,官軍還是果斷退走了。
守軍小勝一陣,頓時歡呼雀躍。
一直戒備到天明,守軍才看到嘉陵江口處,有好幾條被撞破了船底的觸礁戰船,看樣子似乎比昨晚官軍深入嘉陵江偷襲的運兵船還大一些,也正因為太大,航道水淺開不進來,才觸礁損壞,被臨時放棄了。
船上的士兵,顯然是被其他中小型戰船接應救走了。
看到這一幕,守軍愈發歡欣鼓舞,北城的將士,都生出了些輕敵之心。
得知了黎明時分北城的戰鬥後,天亮白文選和潘獨驁也都第一時間趕到了這兒查看情況。
然而,對於戰局的解讀,兩人顯然又出現了分歧。
潘獨驁羽扇綸巾,輕搖著扇子,在那兒談笑風生,表示要不是自己「諸葛一生唯謹慎」,提醒白文選城北也要重點防守,昨晚怕不是就被官軍偷襲得手了!以後右都督可要多多聆聽他這位再世諸葛的教誨!
白文選卻是聽得直翻白眼,還只能忍著,心說就昨晚官軍這種扛著飛梯硬偷的打法,根本不用加強兵力也能守住!
但潘獨驁一副事後諸葛亮的樣子,搞得他根本沒法假設,也只好認了,繼續在這兒平均部署兵力。
也正因為守軍在城北十幾里的正面都撒胡椒麵一樣堅持分兵,這天白天,城西爆發的官軍第一次攻城,卻是讓流賊守得異常艱苦。
白文選在通遠門、定遠門的兵力完全不足,朱樹人卻是全面鋪開攤子,甚至還上了紅夷大炮轟城,打得白文選部捉襟見肘,死傷交換比竟完全不比進攻方低。作為守城方,這樣的數字實在是有夠丟人的了。
白文選一再請求潘獨驁虛則實之、城北打退了一次偷襲,官軍就該知難而退不會來了,把老營弟兄都換到城西兩門嚴防死守。
潘獨驁卻始終懷疑白文選的用心,堅持只允許加大徵發城內壯丁和新兵,到城西打消耗填坑,白文選無奈,也只好照做。
就在這種情況下,朱樹人一直等待的川軍北路軍,總算是姍姍來遲趕到了。
譚文兄弟三人的部隊,迂迴通過了合州,順著嘉陵江而下,在重慶城西會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