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打流賊就該了解流賊的心態(2/2)
然而,就在走到大帳門口時,藺養成尷尬地注意到了另一個將領,那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守備,劉三刀,也是原賊頭劉希堯的義子。
當初在革左五營時,藺養成跟劉希堯雖然沒拜把子,卻也算是稱兄道弟,那交情就跟二賀之間的交情差不多,親近歸親近,但也不是沒動過吞併對方的念頭。
所以他跟劉三刀很熟,向來是口稱「賢侄」。如今兩個降將在這種情況下被歸類召見,難免有些尷尬。藺養成也不恥下問:「賢侄也是剛到?知道撫台何事召見麼?」
「我也不清楚,進去就知道了。」劉三刀卻沒自稱「小侄」,顯然是不想再以「曾經是劉希堯義子」的身份自居。
藺養成不但不敢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尷尬慚愧:自己都棄暗投明了,怎麼還能以原本流賊陣營內的關係相稱呢!
兩人忐忑地入帳,看到沉樹人好整以暇地端坐正中,旁邊嚴密地站著兩排精銳的侍衛,他們連忙上去行禮。
「末將參見撫台大人!」
自從藺養成歸降之後,沉樹人倒是一直沒花什麼時間敲打過他,都是把他交給張煌言拿捏,偶爾聽取張煌言關於藺養成的匯報。
最近半個多月,藺養成被派到前線打了一點小仗,沉樹人暗中觀察,倒也覺得他表現中規中矩,凶頑之性應該已經被磨滅得差不多了,這就打算給他一個進步的機會。
沉樹人盯著對方,上下打量沉默了一會兒,就像是元首演講之前那般,把令人恐懼的寂靜用到極致,這才語氣堅定、語速沉穩地開口:
「藺將軍,三年前張獻忠裹挾你們復反之前,你們跟他交情如何?」
藺養成聽了,直接冷汗淋漓,跪下磕頭:「撫台大人明鑑!便是三年前那次復反,也不過是懼怕陛下用人嚴苛,一時不辨,怕被張獻忠所牽連,才復反以求自保!
後來得知撫台大人明鑑萬里,善待降人,從不以老眼光看人,末將等便再次歸順朝廷,絕無再敢有二心!末將跟張獻忠實在談不上交情!當初都是被他害的!」
沉樹人擺擺手:「就算是被他所害,當年他總也跟你們說過些什麼吧?否則你們能那麼聰明,自己聯想到『因為張獻忠反了,熊文燦被殺了,我們和張獻忠一樣都是被熊文燦招撫的,所以朝廷也會猜忌我們反』這麼複雜的道理?」
藺養成記得老臉漲紅,手足無措,又不得不承認:「大人神算,當初張獻忠攛掇恐嚇我們的言語,也與這仿佛無二。但除此之外,實在是沒什麼交情了,我們都是被逼的。」
沉樹人搖搖頭:「你們這樣我揭穿一句你承認一句,那就沒意思了,本來我這次還想給你們一個機會呢。
罷了,我直說了吧,我希望你們當初跟張獻忠能有點更深的交情,具體怎麼套近乎,你自己想辦法——
反正,如今我軍中彈藥庫存已經不多,經衡山衛轉運的後勤船隊,又被王尚禮截擊了,雖然我軍擊退了王尚禮,但物資損失也很慘重,至少五六日內無法再炮轟攻城了。
我擔心時間久了,張獻忠看出破綻,或是他從城東派出的斥候,能哨探到衡山衛和衡東戰場的真相。
所以打算先發制人,虛則實之,主動示弱引誘他出擊,集中營中僅有的彈藥,打一場阻擊戰,讓張獻忠吃點苦頭,這樣後續就算打探到對他有利的軍情,他也會被咬怕了,以為又是我軍的計策,不敢再冒險出城。」
沉樹人說到這兒,死死盯著藺養成和劉三刀的眼睛,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交替游移,然後才拋出最後一張底牌:
「你們看,你倆誰跟張獻忠原先的交情更好,或者是誰的義父原先跟張獻忠交情更好,可以派人秘密跟他聯絡。
就說我軍空虛,怕張獻忠這兩天突圍,所以派了你們這些炮灰部隊,臨時去城東封堵原本圍三缺一留下的缺口。
但你們覺得臨時倉促設營,定然防禦不堅固,難以抵擋城內主力衝突。我又因為缺乏彈藥,不給你們補給,讓你們只以刀槍弓弩禦敵、拿你們的部隊去送死消耗。
所以,你們才想跟張獻忠達成默契,只要他不攻打你們的營地,你們就放他過去。或者是提醒張獻忠,他若是肯攻打衡州城的另外幾側突圍,你們都可以見死不救,作壁上觀。」
沉樹人說到這兒,藺養成和劉三刀才回過神來。
劉三刀地位相對低微,說話也就沒那麼多顧忌,於是率先發問:
「撫台大人這是想引誘張獻忠故意攻打堅營、趁機大量殺傷敵軍?還是想伏兵於我軍兩側後方,等張獻忠從我等在城東新設的防線旁邊通過後,再以主力截擊之?」
沉樹人保持著神秘的微笑:「這不是你們該問的,你們就說能不能做就行。」
藺養成見上一個問題被劉三刀率先表了忠心,這一次連忙搶答:
「當然能!撫台大人讓末將如何給張獻忠投書,末將便如何投書,張獻忠若是敢從末將圍困的那一面突圍,末將也定然死戰阻擊、拖延到大人的主力從圍城的另外三側趕來!」
沉樹人不由笑了:「藺將軍,你不覺得你答應得太急了麼?你想好怎麼讓張獻忠相信你會放他過去了麼?」
藺養成一愣,試探道:「就說念及當初同在陝西作亂的舊交情、在大人您這兒混得又不得意,投降後並未升遷?要是還不行,就對張獻忠說我的部隊如今被拆散重編、故舊都不聽我指揮,導致末將心懷怨念……」
藺養成說著說著,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這不是把自己實打實的心懷怨念都說出來了麼?他這半年裡,確實有點鬱郁不得志。
幸好沉樹人聽了,越發自然大笑:「蠢材!這種話都說出來,那張獻忠還敢信你?他要是知道你的部隊都已經忠於大明,還怎麼敢覺得你能放他過去?」
藺養成被罵蠢材,卻絲毫沒有生氣,反而如蒙大赦。
剛才他最怕的是話題停在那個敏感點上,忽然冷場。但沉樹人這麼輕描澹寫又自然地罵他無能,這反而顯示了沉樹人對掌控他有絕對的把握,根本不擔心這種小魚小蝦翻起浪來,還把最尷尬的點輕輕揭過了。
藺養成連忙心悅誠服地求教:「請撫台大人指點!」
沉樹人伸出一根指頭,在桌桉上隨手劃著名,森然道:「你要這麼說:你以多年流竄的經驗,看出他此番連破常德、長沙、衡州,殺榮王,吉王,桂王,所得必然巨萬。
而以張獻忠在破常德後擴軍招兵,過長沙後卻沒再怎麼招兵,便能看出:他肯定手頭還有不下千萬兩的巨富。所以,你要他交出其中三成,你就放他過去。
如果他肯交出五成,你就會反戈一擊,跟他聯手,大不了事成之後,你也再次復反,往南反出兩廣。有如此巨富在手,到了哪兒不怕收買不到流民從賊?」
藺養成和劉三刀聽到這兒,也是心中一凜:撫台大人對流賊的運營好熟悉!居然隨口就能估算出流賊一方的財政情況!
此前其他愛面子的文人士大夫,從來不會往這個方向揣摩這些骯髒的東西!
要是真按這個想法,跟張獻忠建立聯絡,還真有可能忽悠住對方,到時候想急戰還是緩戰,就又多了幾分主動權!
藺養成和劉三刀看向沉樹人的眼神,又多了幾分安祿山看向李林甫時的敬畏。
據說,歷史上李林甫活著的時候,安祿山就絕對不敢有異心,後來李林甫死了,安祿山才覺得自己穩了。
因為安祿山每次見到李林甫的時候,對方都能輕鬆說出他當時內心在想什麼,這種讀心術就讓安祿山極為恐懼。
沉樹人對流賊酋守心態的揣摩,不下於李林甫的讀心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