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親射虎,看孫郎(2/2)
船隊起航後,逆流而上緩緩前行,大約也能日行一兩百里。冬季長江水量較少,流速也緩些,逆流而上便沒夏秋那麼費事。
算算行程,初六才能到江陵,初七到夷陵,再往後進入三峽,流速加快,行程就會更慢一些。從夷陵到奉節的六百里,只要還要走六七天。臘月半之前能到白帝城,就算不錯了。
旗艦之上,朱樹人每日閒著無聊,除了在艙內讀書,便是出艙四處巡視,與將士們談心。或在甲板上架設箭垛,練習射術,修身養性。
劉國能和袁時中,也都跟他同船而行。
劉國能雖已跟著朱樹人混了兩年,但此前還真沒在朱樹人的直屬指揮領導下作戰過,都是自成一軍,隨機應變。所以對這位頂頭上司的日常生活作風做派,並不算太了解。
在劉國能刻板印象里,朱樹人雖然深諳韜略,指揮若定,料敵千里,但多半也該是個儒將形象,畢竟人家是無梅村先生門下,兩榜進士,天下名士。
最後卻看到朱樹人親自在甲板上射箭,而且射術居然還不差,著實讓劉國能刷新了認知。
袁時中就更是謹小慎微,唯恐自己曾經從賊的經歷被看不起。這次撫台大人居然如此推心置腹,跟他們同船,一點都不擔心他們情緒不穩定,這也著實讓袁時中感激涕零。
更讓他很緊張,總想著好好表現,怕手下舉止出錯失態、流露出流賊習氣。
過了幾天之後,大家慢慢磨合熟絡,氛圍才漸漸放鬆下來。
這天已是臘月初八,船隊剛過夷陵,要通過西陵峽去秭歸。
江面漸漸狹窄湍急,船隻靠著自身划槳動力和風力,已經難以前行。
好在大軍也都有準備,提前組織了足夠數量的民夫,給大船前桅和船頭縱桁綁上粗麻繩,讓縴夫拉縴通過。
事實上,自古夷陵縣、秭歸縣、巫縣這三個縣之所以存在,而且人口數量明顯超過當地耕地所能養活的規模;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當地百姓有很大一部分,都會在農閒時兼職縴夫的工作。
從過往商旅身上賺點辛苦錢,拉一條船走上幾十里路過峽谷,弄個一兩斗粗糧,也能活好幾天。
不過如今秭歸縣這邊的民夫、百姓,卻都不是原本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了,至少絕不是一年前就活在這片土地上的,而是張煌言一個月前剛剛組織移民過來的。
原因無他,原本秭歸、巫縣的百姓,在張獻忠盤踞於此、極度缺糧的那段時間,早就被吃干抹淨敲骨吸髓了,
要麼從賊給張獻忠當兵,勉強有條活路,而不肯當兵或者沒體力沒資格當兵的,早就被抹殺殆盡。
張煌言光復此地時,拿到的幾乎是一片無人區。為了給即將到來的大軍拉縴,都得提前移民。
好在張煌言的內政水平還行,戶籍整頓工作做得也紮實,加上他之前接手的荊州府,是湖廣少有的不曾被兵災破壞的府。那兒畢竟是原先方孔炤當湖廣巡撫時的駐地,人口稠密,有的是失地無地農民。
張煌言就優先挑無地貧農移民,以獎勵誘導自願為主,承諾來了就給吃幾個月軍糧,由官府養到明年春荒結束後,這期間只要幫著拉縴就好。
明年開春時,還可以自由耕種原本當地居民留下的田園,官府會給重新登記造冊承認地權。
有了這兩個優惠的條件,才短時間內就吸引到了幾萬人,拖家帶口分散到秭歸、巫縣居住。
此時此刻,看著這些瘦骨嶙峋的縴夫,朱樹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於是他吩咐,趁著船靠近岸邊綁縴繩的工夫,讓將士們把裝備卸了留在船上,除了水手以外,其他馬步軍將士都下船,沿著長江岸邊爬山步行,馬匹能牽下來步行的,也正好熘熘馬。
人都下了之後,船也能變輕一小半,拉縴便輕鬆些。
這番舉動,更是讓隨行的劉國能、袁時中頗有觸動。
兩人紛紛感動流淚:「大人真是愛民如子,我大明的文官,要是都如大人這般,哪裡還會有流賊,唉。」
朱樹人不以為意:「這有什麼?本官好歹還能騎馬而行,那些步卒將士才辛苦呢。坐了那麼多天船,跑馬活動活動筋骨,得其所哉。
船上的箭垛也射膩了,上岸打幾隻野獸正好提提神。這就快大雪封山了,勐獸找不到食物,肯定會狗急跳牆的吧,說不定見到大群人馬,也依然敢衝出來。
反正那些會衝出來的野獸,肯定也會餓死在這個冬天裡,讓它們廢物利用,免得死前白白餓掉膘,也算是慈悲了。」
劉國能嘆服:「大人文武雙全,如此尚武,實是末將平生僅見,末將跟朝廷文官打了那麼多年交道,沒有人如大人這般……這叫什麼來著?酒酣胸膽尚開張,親射虎,看孫郎?」
朱樹人詫異:「幼?老劉你還會拽文了?還知道東坡居士的詞呢。」
劉國能尷尬訕笑:「我那不成器的崽子,在南京跟著梅村先生念書時,給我寫家書匯報,拽了這麼幾句文,咱覺得有氣勢,就強行記下了,別的是真不知道,就會幾句話。說是東坡先生,當年也是心懷天下,卻淪落黃州團練,與大人您起家之地暗合呢。」
朱樹人笑笑,誇獎了幾句,心說劉國能這人想改變自己的粗鄙出身,那真是下了血本了。
這種人,用著才放心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