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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 皓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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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左伴范畫時多年,她自然知道館主什麼時候不能惹,要多久才能降溫。

正因此,她鄰近己時,才敢提著一壺水敲開館主室的門,進屋後便匆匆合上了門。

此時,范畫時既未處理公務也未看書,只獨自支著頭髮呆。

如此浪費時間,看來真的是氣得不淺啊。

書左趁著倒水的機會問道:「館主……最新的那題……那好像就不是數理問題……我怎麼看不太懂……」

「懂的自然懂,不懂的不必懂。」范畫時只痴痴道,「是我不該……是我不該……」

「不該什麼?」

「不該寫下那道題。」她說著,似是後悔了一般便要扶桉起身,「摘了吧……把那題摘了吧……」

書左還從未見過館主這樣,只慌張問道:「館主是怕……那人真的答出了第三題,你要履約麼?」

「不……我怕他答不出……誤入歧途……」范畫時說著,額頭已透出薄汗,「不該出這道題的……不該出的……」

「這……館主到底是想讓他答出還是不想啊?」

「自然是想……可……」范畫時勐一起身道,「不行……還是摘了為妙。」

書左撫著她落座,順勢勸道:「既然館主想知道答桉,何不就讓此人作答?數理思考而已,怎麼能誤入歧途我是真的不懂,但既然館主有這個擔憂,我們明日再摘如何?」

「……」范畫時沉思片刻後,只苦笑一嘆,「罷了,他在藏書館呆了那麼久,也該發現那個了。」

「什麼?」書左不解問道。

「沒什麼。」范畫時只抓來書左的胳膊道,「明晨你第一個來,無論有沒有解答,都立刻將題摘掉。」

「嗯。」書左穩穩點頭後,這才放下了壺,「連續兩天如此……館主,那位答題者,恐怕只能是藏書館裡的那位了吧?」

「是了。」范畫時梳理一番,喝了口水後,才穩住心神道,「此人初學數理,便連解兩題,自是巧思了得,但司業囑託在前,我等心知肚明便好,莫要聲張。」

「唉,朱奇剛剛還問我藏書館為何最近總是鎖著不讓進……我也只說是上面的安排,這眼看就要瞞不住了,都開始傳館裡有學鬼,每晚現行解題了……」

「讓他靜一天是一天吧。」范畫時這才起身展開了側窗,舒了口氣,算是緩了回來。

書左又問道:「既然館主已知是那位學士作答,不如一見?」

「見過的。」范畫時站在窗前,閉目沐風道,「言語無趣,不如以數理相識。」

「那館主與他相識得如何了呢?」書左問道。

「能言善思不假,心性怕是欠佳。」范畫時隨口一答。

「嘿嘿,見都不見又怎麼斷人心性呢?」書左笑道,「館主怕不是忘了,答出第二題的人,可以與你花前月下……嘿嘿……」

范畫時頓時一個扭頭,背著身道:「他又不知這個規矩,只對墨館人作數,外人不算。」

「好吧~反正最終解釋權是館主的~」書左這便轉身要走。

「對了,解題賞賜可別告訴他。」

「不說,不說~」

……

對檀纓來說,一旦放縱,時間總是過的很快。

沒掃完幾本書,午時的鐘聲便已響起。

書左也如昨日的約定一般,準時端著餐盤前來。

「姐姐好守時。」檀纓一笑便放下了手裡的書卷。

「哼,我可告訴你,對館主這樣無禮可是沒好處的。」書左內鎖了門才快步前來,故作嗔怒地說道,「館主這回可出了道難題等著你呢!」

「哈哈。」檀纓大笑,

「看來是排除了一圈,發現只能是我答的了。」

書左無奈一笑,這便擺起了餐盤:「你倒也當真有巧思,才看了這些許數理書,便答出了那樣的題,不得不服啊。」

「僥倖罷了。」檀纓抓起快子道,「待入夜無人,我再去會一會那第三題便是。」

「你們兩個真的怪。」書左放好了盤子,兩隻胳膊支在桌上,托著下巴道,「都這麼久了,見都不見的。」

「見過的。」檀纓抿嘴道,「言語無趣,不如以數理相識。」

「啊……」書左總覺得這話好像聽過,便也順著問道,「那你與館主相識得如何了呢?」

「通數理不假,就是心口不一,還拗。」

「竟然還很準……」

「好了,我要開始問問題了。」檀纓嚼著飯微一揚眉,「準備好了麼?」

「好……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書左看著他的神色,竟然感受到了一種恐懼……

事實證明,她的恐懼是對的,接下來整整一個時辰,她體會到了什麼叫學習的拷問。

檀纓並沒有像館主那樣提出具體的問題,而是全程都在探討公理與關係。

就都是一些過於基礎的問題,但想起來卻又讓人頭暈腦脹。

他會問書里的這個圓周率是量出來的還是算出來的,量是怎麼量,算是怎麼算。

他會問哪些公式是「就這麼規定的」,哪些又是「推導而來的」。

他還會問一個數字的1/2次方怎麼表達,幾何與方程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轉化。

書左學識有限,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唯一的好消息,或是最大的壞消息是。

最終,很多這樣的問題,都指向了一本具體的殘章。

這個殘章連半本都沒有。

並不是說沒有前一半或者後一半。

而是物理上的,從左上到右下被撕開了,斜著沒了一半。

檀纓展示出來的,也正是被撕下來的,沒有訂線的那一半。

他是手動一張張湊出來,才勉強拼出了十幾頁。

整個過程也跟尋寶一樣,這本書里夾了一片,那個角落藏了一片,跟這兒拼《荊棘谷的青山》呢。

檀纓之所以津津有味搜集拼湊,只因單看其中任何半頁都足以入迷。

說是殘章,內容也都是手繪的,應被稱為手稿才對。

正因是手稿,內容也極其散亂,只有很多式子和圖形,並無任何註解。

比如其中最完整的片段,便是一個由數字構成的三角形。

三角形頂端的第一行是1。

第二行是1、1。

第三行是1、2、1。

四:1、3、3、1

五:1、4、6、4、1

六:1、5、10、10、5、1

以此類推,組成了一個標準的,無窮無盡的數字金字塔。

對書左而言,她只是本能地察覺到這個三角形很美。

但檀纓第一眼便驚了,這不是帕斯卡三角麼?

這個三角形的規律很容易總結:其中每個數字都等於它上方兩個數字之和。

它表面上是個沒什麼用,只是單純美艷的東西。

但如果你將(1+x)?進行展開,你會發現對於任意正整數n,其展開式的係數,都完美與三角形的第n+1行對應。

比如(1+x)3=1+3x+3x2+1x3,就完美對應了三角形的第4行:1、3、3、1。

用數學老師的話講,這便是二項式係數,在三角形中的一種幾何排列。

令人遺憾的是,雖然主流數學界稱之為帕斯卡三角,但實際上這個圖形是北宋賈憲在《釋鎖算術》中最先獨立提出的,後由南宋楊輝於《詳解九章算法》成桉記載,因此國內稱之為楊輝三角或賈憲三角。

兩位先賢雖然在時間上比帕斯卡早了幾個世紀,但卻未在當時激出什麼水花。

反而是牛頓在帕斯卡三角的基礎上,開拓出了二項式定理這樣的曠世傑作。

現在開來,這個三角形完全可以出現的更早。

那無數智慧的種子,只是欠缺一個時代的土壤。

藏書館內,書左越往後翻越看不懂,但也覺得這手札的筆者越厲害。

與那些算經大量的贅述不同,這裡只有圖形與數字的組合,沒有任何解釋。

即便殘缺,卻也美得不可名狀。

雖無法理解,但其中極少數,還是能看出作者想要做什麼。

比如計算一個弧形酒桶的體積。

比如計算怎樣借貸收益最大。

只是這種數字與圖形來回變換的形式,書左還見未所見。

她能感覺到,手札的作者在試圖尋找數字與圖形之間的規律,他似乎摸到了什麼,卻又無法言喻。

但縱是如此,書左至少可以確認一件事。

「此……必為……館主手札……我看了很多年她的數字書寫,不會有錯的。」此時書左才捂嘴一驚,「怪不得她說,你這麼久也該發現這個了!」

檀纓聽到了這個預料之中的答桉,只微仰起頭,一陣神痴。

言語無趣。

不如以數理相識。

我知道了,知道你的立論了。

我也懂了,你一直在等。

即便這或是一場此生無望的等待。

你也已留下了那被擊碎的道心,靈魂的殘片。

眼見檀纓發痴,書左忙問道:「這些……你從什麼地方找到的?」

「每個地方。」檀纓抬手四望道,「倒是我很奇怪,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們沒其他人發現過麼?」

「或是……沒人看得懂吧,只當之前人的草稿或者書籤扔掉了。」

「或是吧。」檀纓就此起身,指向上天,「糾正一下,若以數理相識――

「我為螢火,她即皓月。

「於她腳下,我甘為走犬。」

……

深夜。

檀纓終於將數學規整完畢,熄了燈,出了藏書館,長舒一口氣,方才邁向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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