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不堪(2/2)
如此驚呼之間,一直被韓蓀押著的姒白茅忽一揚眉抬手:「檀纓!!你可知這物學出自何人之手?!你噬師!!!!」
「非也。」卻見范伢緩緩放下木櫃,「來席之前,我已許檀纓出師。」
說話之間,范畫時已行至范伢身後,默默為他披上了一身白服。
「???」姒白茅大駭,「范伢,你這是……」
「是。」范伢肅神正襟,朗然而宣:
「檀纓已與我私論,顛覆了我所臆想的物學。
「我雖六十有二,卻不得不承認,檀纓唯物之學在我之上。
「此以旬之間,已數次與我點悟開道,大有所啟。
「故,為報檀纓之恩,為正天道之學。
「現在起。
「我為唯物家·墨道,范伢。」
咚!
姒白茅一坐在地。
韓蓀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便是檀纓自己也傻了。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不是只許出師,以避悖師之名麼?
眾墨見狀更是齊齊上前。
「范子……不可啊!」
「為今我墨,唯范子可謂巨子!」
「若如此……不正應了姒白茅的誣衊?」
「那便應了。」范伢忽如稚童般嘿嘿一笑,哪還有半分剛剛天工神匠的味道,直與左右眾人道:
「我心向墨家,我更向天道。
「致歉了,我最終還是厭惡那政事去權斗,做不到吳孰子那般盡責。
「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求道了路上,不是那爭權的刀下。
「我這壽辰,再怎麼滿打滿算,也只剩二十年,清醒不過十年。
「這最後十年,我要留給自己了,要罵便罵。
「姒白茅也可以罵,你們也可以嗎,天下人都可以罵。
「我有那天道足以。
「臉面清名,便隨他去。」
眾墨見狀,也唯有面面相覷。
腦子裡更是生出了兩個字。
成了。
范子怕也是成了……
姒白茅卻心頭一喜,遠遠指著范伢道:「好麼,范伢叛道,構陷我師徒二人,設此偽例害我,此事已實!」
范伢只笑而不語,老墨卻瞪目吼道:「姒賊!這還不是你逼的!」
眾墨緊隨而至。
「這實例有沒有問題還不明白麼?往後天下每個人都可以做!」
「汝與檀纓相駁,自潰而逃,還有顏面在此鼓舌?」
「再信你我他娘的不是墨!!」
姒白茅大驚呼道:「爾等貪生怕死,眼見大局已定,便隨秦宮辱墨?」
「呸!!」
「貪生怕死是誰你會不知道?」
「吳孰子怎生有你這樣的底子,臨陣脫逃還要拿他做幌子!」
如此對罵之間,韓蓀竟是當了那老好人,只攔在兩邊中間,壓著手道:「尊墨稍安,既已如此,姒白茅也是不敢再談了,爭鋒就此了結如何?」
眾墨一番互視,老墨當即踏上一步,與檀纓道:「此例我等回王畿後,會力求復現,如若可以復現,爭鋒便就此告終,若未能復現,便請檀子赴王畿一談,以我等實例再爭分曉。」
檀纓自然點頭應了。
你能不能復現關我吊事?我才不去王畿。
但其實老墨也就這麼一說。
范伢都親口承認自己的物學被推翻了,此例已不太可能再有差錯。
但至此,老墨也並未結束,而是轉向了檀纓的助手們。
「哪位是姒學士?」
姒青篁本來已經收拾東西準備溜了,聽聞此呼忙上前行禮:「學博何事相授?」
「不敢當。」老墨只問道,「我並非故意尋事,只是……你與檀纓的物學見解如此一致,我們不得不懷疑……你二人有私通舞弊之嫌……」
檀纓這可就不樂意了。
私通隨你說,舞弊不至於。
姒青篁更是慌張抬手:「不敢不敢,學博可知檀纓的立論實例?」
「地月繞日而轉的那個麼?聽過,也復現過。」
「那學博可曾注意到,地與月繞日時,速度是一致的?」
「哦?」老墨一抖,思索道,「的確……月雖繞地而旋,卻也同時在繞日而旋……可這又與墨考有何關係?」
「學博難道沒有注意到,月之重,遠小於地,卻與地同軌同速?」
「是這樣……所以呢?」
「所以由此例可推,『勢之動』即『天驅之動』,此動速如何,只與『距離』和『初速』有關,與物體的自重無關,延伸到木球鐵球上也是同理。」
「哦……」老墨震震點頭,「有些道理。」
其實他完全沒聽懂。
眾學士也同樣如此,互相頻頻點頭,其實似懂非懂。
但總有些悟性高的人。
就比如姒白茅吧。
他本來只等著韓蓀放他走了,對於此前檀纓的實例極儘可能避之不思,以避噬道。
但此時,妹妹這幾句,他卻不自覺地聽得入神了,當真回想起奉天復現那個實例的場景……
是啊,那月之重,明明遠小於地,卻與地同軌同速……
做的其它幾組勢力也這樣,只要與日的「距離」相同,初速相同,不管多重的球繞日的周期都是一樣的。
可若按墨學解析,天驅之動,越重越速才對……
好神奇,好詭異。
如此推理,天驅之動,或的確與物體自重無關……
甚至還可以想出更多的東西……
同樣的實例看在眼裡,她怎麼就想到了,我怎麼就沒想到。
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如此聰慧……
不不不,她一定是錯的……
一個只為嫁人產子而生的女人罷了……
一個我宏大規劃下的小工具罷了……
這推論不對,定是不對……
不對在哪裡……在哪裡……
姒白茅心下不忿,拼命回憶起那個場景與剛剛的實例……
不覺之間,越想越深,越想越沉,直至以汗洗面,絲絲氣息溢體而出也渾然不覺。
姒青篁只感覺身體有些飄,從頭到腳又酥又爽,說不出的快哉。
「我……我好怪……」她只捂著額頭道,「檀蠅……你莫不是在施妖道?」
「唉唉別怕,第一次都這樣。」檀纓巋然擋在她身前,「放空自我,享受此刻。」
「……怪……更怪了……」
姒白茅那邊,本來只是自己原地呆呆在想,沒什麼人發現,或者發現了也沒聲張。
直至老墨轉身才一驚,詫然抬手:「這是……噬……」
然而為時已晚。
「啊!!!」姒白茅終是獰目一吼,直直瞪目道,「不對,不對……怎麼都想不對……」
接著,腦中好似咔嚓一聲。
氣象爆體而出,化為元靈之氣,頃哺向姒青篁而去。
姒白茅茫然一滯,顫捂著劇痛的額頭,試著抬手去抓。
回來,我的道……回來……
如此亂抓之間,他才依稀見到,那氣竟哺給了姒青篁。
他此時才恍然大悟,接著一陣呆滯的劇顫後,那氣溢終止。
下意識地,姒白茅一個抬手運氣,淡淡地赤土之息盪於掌間。
「呦。」韓蓀見狀一臉驚喜,悄聲恭賀,「恭喜道歸四鏡。」
「……………………」姒白茅面上已再無人色,只匆匆閉氣,與韓蓀半哀求著說道,「我可以走了麼……」
「請吧,恕不遠送。」韓蓀呵呵一笑,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了那一紙文書塞了過去,「這個還得給你呢。」
姒白茅取了文書便拂袖而去,快步行在夜色之中,不時回個頭,生怕那白丕的棋子又追上來。
直至出了秦宮,方才找到一個角落靠了上去,粗喘著氣抽出信封,展開約書。
哪裡還有什麼約書。
只是一張白紙。
「法奸……韓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