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絕望(2/2)
號角聲響起,喚醒整個軍營,一隊突厥騎兵正緩慢的走進營門,散亂的行列里有許多牛、羊、車輛上堆滿了各種搶來的皮毛和器皿,這些都是劫掠而來的財物,有的突厥騎兵甚至在馬背上痛飲馬奶酒,醉醺醺的他們打著口哨,唱著歌頌可汗的歌曲。在隊伍的最後,是成群的俘虜,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突厥人用繩子把他們系成一長串,就好像他們最喜歡吃的馬肉灌腸。
「這至少能讓這些突厥人士氣旺盛!」薛仁貴站在大帳前,看著下方正在營地的劫掠者們,帥帳總是在全營地地勢最高的地方。突厥騎兵至少占唐軍騎兵的三分之一,也許更多,他們沒有軍餉,也不像唐軍府兵有免除勞役賦稅的優待,因為突厥的可汗本來就沒法向部眾徵收什麼賦稅,徵發勞役,他們參戰無非有兩個原因:第一是跟隨自己的首領向可汗表達「尊敬」,當然現在突厥人沒有真正的可汗,大唐天子替代了可汗的地位;而第二就是為了獲得戰利品了。戰利品的多少就和突厥騎兵的士氣息息相關了,如果一無所獲的話,突厥人不但會士氣低落,甚至會出現出工不出力甚至倒戈的可能。
從俘虜弓仁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二十一天了,從俘虜的口中薛仁貴得到了許多有用的情報。顯然,就這麼直接向邏娑進軍是很愚蠢的,欽陵的主要力量應該還完好無損。星宿海周圍有許多豐美的草場,有許多在這裡過冬的吐蕃部落,他們同時也是吐蕃人潛在的兵源地和補給來源,乘著欽陵領兵回來前,先用吐蕃人的牲畜來養活自己的士兵是很明智的選擇。
對於欽陵的大軍,薛仁貴並不擔心,他將自己的後營放在了大非嶺,那兒正好位於大非川和山脈谷地的過渡區域,而谷道的另外一個出口則在自己的控制之下,這樣一來,唐軍就可以自由的通行於崑崙山脈的兩側,而欽陵則必須選擇繞遠路,這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薛將軍!」阿史那道真的臉上滿是憂慮:「郭待封派來了信使,說他即將帶領後軍前來!」
「郭待封要來?」薛仁貴的好心情頓時蕩然無存:「我不是說過讓他留在大非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動嗎?」
「從信中的意思看,他應該是覺得您讓他留守後營是為了獨占戰功,所以——」不等阿史那道真說完,薛仁貴就從對方手中搶過書信,剛看了幾行便一把摔在地上,罵道:「大雁還在天上飛,他就想著是燉還是烤,郭孝恪怎麼生了個這樣的蠢兒子!我真不應該讓他去守後營!」
「那,那現在應該怎麼辦?」
「讓他儘快回去,越快越好!」薛仁貴對阿史那道真道:「你帶一千騎兵和信使趕快回去,帶上我的親筆書信,讓他立刻領兵回去,他若是敢不聽命,你就先把他抓起來,等到仗打完了再作處置!」
「屬下遵令!」阿史那道真趕忙轉身離去,薛仁貴懊惱的來迴轉了幾圈,最後嘆道:「希望神佛庇佑,不要出什麼岔子,當初我真應該把王文佐要來當副將,不然高藏也行,這郭待封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四天後薛仁貴就重新見到了阿史那道真——這位突厥可汗的後裔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的聲音因疲累而呆滯,衣衫破碎,衣服上沾滿塵土和疑似血跡的黑色痕跡,他的馬口吐白沫,嘴流鮮血。他向薛仁貴躬身行禮,「大總管,吐蕃人突襲了郭待封,我軍大敗,實際上後軍已經不存在了。」
「該死!」薛仁貴懊惱的頓了下腳,也不知道他說該死的是郭待封還是吐蕃人,或者兩者都該死,帳篷的角落裡,火盆里的乾柴在噼啪作響。他強自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拿起杯子遞了過去,對阿史那道真道:「坐下,喝口,把事情說的詳細點!」
「多謝!」阿史那道真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他的眼睛這才有了點神采:「我向西走了兩天,在第二天傍晚遇到了我軍的潰兵,從他的口中我得知後軍的消息,我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遇到的潰兵越來越多,這才確定這是真的。當時的情況簡直、簡直是——」
「伱不用說了!」薛仁貴嘆了口氣,他當然能夠想像當時的慘狀——後軍大部分是步兵,還有大量的輜重,在狹長崎嶇的山谷行軍行列肯定會很長,一旦遭到襲擊,首尾不得相顧,而他們的指揮官還是郭待封這種沒有太多經驗的雛兒,那只會是一場大屠殺。
薛仁貴用雙手抱頭,痛苦的思考著,比起為已經死去的人痛苦,他還有更加煩心的事情,郭待封的愚蠢不禁葬送了他自己和後軍的數萬士兵,還有所有的輜重,現在唐軍距離自己最近的後勤基地還有近兩千里,而且這條漫長的道路上有無數的潛在的敵人——這點無需質疑,所有的牆頭草在聽說這場大敗之後都會站到吐蕃人那邊去的。
「不過聽潰兵說,好像大非嶺的營地還在我軍手中!」阿史那道真道。
「什麼?」薛仁貴驚訝的抬起頭來:「郭待封的後軍不是已經完了嗎?」
「是這麼回事!」阿史那道真解釋道:「郭待封在領軍出發時,把生病的士卒都留在了大非嶺的營地,一共有七八千人,你也知道沿途有很多士兵都病倒了。營地很堅固,後軍出發時也留下了一部分輜重,說不定吐蕃人還沒有將其拿下來!」
「太好了!」薛仁貴興奮的跳了起來:「神靈保佑,祖宗保佑!」他在帳篷里來回踱了四五圈步,問道:「留下來的守將是誰?」
「好像是叫王昭棠,對,就是這個名字!」
「王昭棠?我想起來了,對,在高句麗打過仗的老兵!真是菩薩保佑,老天無絕人之路!」薛仁貴興奮的揮了一下手臂:「傳令下去,三軍收拾行裝,吃了午飯立刻出發!」
「這麼快?」阿史那道真嚇了一跳:「這些都是潰兵口中的消息,是真是假還都不知道呢!」
「沒有時間了!」薛仁貴一邊飛快的起草軍令,一邊答道:「現在時間對我們和吐蕃人都很寶貴,吐蕃人能夠突襲成功,肯定也是一部分輕銳兼程而來,大軍還落在後面,也不會耗費時間去圍攻大非嶺的營地,他們打贏了郭待封不管如何也有不少死傷,現在也無力阻擋我們撤兵。但如果拖延一些時日,吐蕃人就有足夠的力量圍攻大非嶺的營地,在谷道阻截我們。而且大非嶺營地的守兵現在也肯定驚惶不安,說不定以為我們也完了,只有我們儘快和他們匯合,才能扭轉戰局!」
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宿將,薛仁貴實在是太了解士兵們了,和後世閱讀戰史的讀者們不同,戰場上的參與者是處於迷霧之中的,他們只能獲得數量有限,真假參半的消息,而士兵們知道的就更少了,這無疑會影響他們的心理狀態。
就拿留守大非嶺營地的唐軍士兵們來說,他們很快就會從吐蕃人和己方潰兵口中得知後軍的覆滅,他們會陷入惶恐之中,會想到假如薛仁貴統領的前軍也完蛋的話,他們將會處於什麼樣的絕望處境。那時假如吐蕃人予以恐嚇和誘導,很可能能夠不戰而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