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肉袒面縛(2/2)
「先進城再說,反正兵不厭詐,進了城就由不得他了!」沈法僧笑道。
「呵呵!」王文佐笑道:「沈法僧這話倒是沒錯,沒進平壤城什麼都可以,進了平壤城那就由不得他了!」
聽王文佐說了這句話,帳篷里眾人鬨笑起來,空氣也變得輕鬆了起來。高藏的信中提到「春秋之義:存亡繼絕,衛弱禁暴,而無兼併之心,則諸侯親之矣!」是指的春秋時期的諸侯之間的戰爭往往都是有底線的,勝利者要麼勒索貢賦、要麼割讓土地,或者扶立一個親近己方的王室成員繼位,但一般都不會將其徹底滅亡。即便是吞併,通常也會留下對方的宗廟,給幾十戶上百戶的小城來繼續祭祀其宗廟,而不是將其滅絕,這就是亡其國不絕其祀。
這種做法在春秋之後也有延續,比如漢高祖建立西漢之後,就派出三十戶專門看守陳勝的陵墓並祭祀他;派出五戶專門看守魏公子無忌的陵墓並四時祭祀。曹丕篡漢之後,並沒有殺死漢獻帝,而是封其為山陽公,在封地內奉漢正朔和服色,建漢宗廟以奉漢祀。高句麗王提出的條件就是可以得到一郡之地繼續奉守宗廟,作為大唐的藩屬國,繼續生存下去。這麼做的話,大唐即消滅了高句麗的威脅,又有了不為了兼併土地打仗的好名聲,不能不說,這是一個頗為聰明的要求。
高藏跪坐在草蓆上,脊背挺的筆直,不遠處唐人將帥的笑聲穿透幕布傳來,灌進他的耳朵里,他能夠想像唐人將帥們此時的得意,歷經數十年苦戰而不可得的堅城即將唾手可得,換了任何人都會狂喜萬分的。他也能想像後世的史書上會如何記載自己的行為,亡國之君本來就不會有什麼好名聲,親自開啟城門投降的亡國之君就更不用說了。
但忍辱偷生比引頸就死更需要勇氣,這條路雖然看上去屈辱,但卻是唯一的一條出路。高句麗國也不是第一天就像今天這樣幅員遼闊,戶口眾多的,如果自己的計劃成功,高句麗就能夠以大唐的一個守邊藩屬的身份繼續活下來,活下去就有希望,唐雖然強大,但他不會永遠這麼強大的;先王當初在面對隋的威脅時,形勢的危急程度只怕不下於今日,而先王憑藉智謀和勇氣渡過了難關,最終不但擊敗了隋人的三次進攻,還將國勢推向鼎盛。
「使臣,請隨我來!」李波從帳外走了進來:「大都督要見您!」
「多謝!」高藏站起身,跟在李波身後,他無視四周投射來的無數視線,昂然走進帥帳,向王文佐斂衽下拜。
「高使臣!」王文佐笑道:「我已經看過你們大王的信箋了,他在信中提出的要求超出了我的權限,我無法給出答覆。不過他可以放心,鑑於他的作為,我會替他在英國公面前說話的!」
「多謝王都督!」王文佐的回答倒在高藏的意料之中,他向王文佐又拜了拜:「那請您賜予回信,我好回去向吾主交差!」
「嗯!」王文佐點了點頭,賜下回信,他看了看高藏,笑道:「你是叫高其昂是吧?器宇軒昂,非久居人下之人呀!」
「不敢!」高藏身體微微一顫,接過書信將其舉過頭頂,膝行後退了幾步,方才收入懷中,退出帳外。他回到城中後不久城頭上就射下箭書,次日天明時分平壤城東門將開啟,讓唐軍入城。
對於絕大多數熊津都督府的軍官和士兵們來說,公元668年6月3日的清晨來的格外的遲。無論是唐人、百濟人、還是倭人、靺鞨人,他們都焦急的看著遠方的地平線,屏住呼吸,等待著光明從地平線下緩慢爬起,這標識著這場漫長艱苦的戰爭終於到了終點。
王文佐能夠感覺到身邊的那種氣氛,似乎空氣都要凝固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期盼著勝利和凱旋,解下盔甲,回到故鄉,與妻兒擁抱,耕種自己的田地,不復聞到硝煙和血腥的味道!可是我還能回到那種生活中去嗎?王文佐不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已經沾滿了多少人的血液呀!自己早已習慣了顛簸的馬鞍,習慣了鋪滿乾草的行軍床,刀劍置於枕下,弓弦置於指間,在這樣的生活中自己才覺得充實,覺得自己還活著;而回到長安,自己恐怕會很快爛掉吧?
「三郎,你看城頭!高句麗人的旗幟降下來了!」
崔弘度的聲音顫抖的很厲害,王文佐向城頭看去,正如崔弘度所說的,那面白色大旗緩慢的飄下,幾乎是同時,城頭上傳來一聲淒涼的號角,似乎是在哀悼這個雄踞東北亞長達八百年的大國的最後時刻。似乎是本能,王文佐拔出佩刀,高舉過頭頂,終聲高呼:「大唐!萬勝!」
「大唐!萬勝!」幾乎是同時,唐軍陣中的所有人都舉起武器大聲高呼,各種語言、各種腔調的歡呼聲匯成一股無形的力量,直衝雲霄,似乎將天上的雲彩都撕開一個大口子。
太陽終於出來了,陽光越過城牆,灑在前面的空地上。歡呼聲漸漸平息了下來,所有人都盯著遠處的城門,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開門,開門!」頓時引起了一片應和聲。
似乎是為了回應這呼喊聲,平壤城的東門打開了,洞開的城門仿佛一頭猛獸的巨口,黑暗而又漫長。一個人影從門洞裡走了出來,只見其赤裸著上半身,雙手反綁,脖子上繫著一個帛包,身後牽著一隻羊,看上去又是淒涼又是詭異。
「這是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而向您請罪呀!」崔弘度低聲道,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什麼意思?」王文佐這方面還不是太懂,問道。
「是這麼回事,當初周武滅商,微子持祭器造訪武王軍門,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膝行而前,向武王說明自己遠離帝辛的情況,而武王很受感動,乃釋其縛,復其位如故,仍為卿士,並封微子商人舊都,這便是宋國!」崔弘度講的津津有味:「若是我猜的沒錯的話,那高句麗王胸前懸掛的應該就是他們的玉璽和兵符!」
王文佐細看,果然那個赤裸著上半身的人手中拿著一捆茅草,方才在城門洞裡太黑自己看不清,倒是崔弘度眼力比自己好,看清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