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顧慮(2/2)
「你認得我?」
「在下王昭棠,當初在平壤城下曾經與王都督見過一面!」
「平壤城下?」王文佐努力回憶了片刻,這才想了起來:「對,對,對,是你!我想起來了,當初就是你迎接我的,當真不好意思,時日太久了,我一下子沒想起來!」
「哪裡的事!王都督事務繁多,一時想不起倒也正常!」那王昭棠見王文佐居然想起了自己,得意的笑了起來:「方才末將在外頭看到兵士與我大唐將士有些不一樣,還以為是高句麗賊派來的,所以才來詢問,得罪之處,還請王都督海涵!」
「我手下這些衛士多半是百濟人和倭人,你覺得異常倒也正常!」王文佐笑道:「我也是沒法子,熊津都督府在海外,根本沒幾個唐兵願意留下來戍守的,不用百濟和倭人就沒人用了!」
「王都督威名卓著,深得蠻夷之心!」王昭棠恭維了幾句,正想告退,無意間卻看到旁邊長桌旁的大賀懷恩,吃了一驚:「大賀兄弟,你怎麼在這裡?」
「末將大賀懷恩,松漠都督府下部眾酋長,安東都督府下當射生將,拜見王都督!」大賀懷恩只覺得自己倒霉透頂,他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在這酒肆里也能遇到熟人,更想不到的是這熟人居然還認識這位王都督,這下想裝傻都裝不下去了。澼
「我這位兄弟乃是營州有名的射生將,又是藩兵中的貴胄,平日裡懶散慣了,方才失禮之處,還請王都督恕罪!」王昭棠陪著笑臉,替大賀懷恩求情,方才大賀懷恩的事情說小可小,說大那可也大,軍中最重上下階級之分,他明知道王文佐官職遠遠高過自己,卻托大在一邊喝酒吃肉不過來見禮,王文佐若是追究下來,那可是不小的罪過。
「大賀懷恩,松漠都督府?」王文佐看了看眼前的漢子,在他的記憶里唐在擊敗了高句麗之後,對東北乃是朝鮮半島的經營並不成功,高句麗的故地屬民基本被新羅、渤海國以及契丹人所瓜分。唐得到的唯一好處就是這幾個勢力相互牽制,無力深入唐的河北地區,但沒過幾年就是安史之亂,等唐帝國最後平定之後,河北也變成了半獨立的藩鎮,經略海東的事情也輪不著長安朝廷來操心了。
而松漠都督府本來就是唐帝國管理契丹的羈縻機構,契丹人也成為了唐帝國在東北地區的有力鷹犬,但從後來的歷史來看,這些契丹人應該在高句麗被消滅不久之後就發生了叛變,成為了後來唐帝國在東北地區的重要威脅,眼前這位大賀懷恩說不定還在這次叛變中起到了相當的作用。
「王都督?」王昭棠見王文佐一直不吭聲,還以為對方已經惱怒,咬了咬牙:「大賀氏乃是契丹中之貴種,大賀兄弟更是得賜李姓,方才得罪之處——」
「沒什麼!」王文佐笑道:「我方才想起了一樁舊事,並無責怪二位之意!都起來吧!」
「多謝王都督!」大賀懷恩等人鬆了口氣,站起身來,王文佐讓人又搬了一張桌子來拼起來,眾人重新坐下,問道:「柳城是安東重鎮,最近如何呀?」
「還能如何?」王昭棠笑道:「泉蓋蘇文死了,誰都知道要出兵了,幾十年的舊怨今日得報!大伙兒都等得心焦了!」澼
「嗯!」王文佐目光轉到大賀懷恩身上:「你覺得呢?」
「高句麗這些年下來已經是民窮財盡了,只是憑一股子虛火撐著!」大賀懷恩道:「泉蓋蘇文這一死,這股子虛火也沒了,滅亡是指日可待!」
王文佐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相比於這些中下層軍官來說,他考慮的要深遠的多。以唐帝國對百濟的處置方式來看,在消滅高句麗之後,帝國最可能的處理方式是把高句麗的中上層人員遷往內地,然後將其劃分為若干羈縻州縣,安東都護府統轄。這麼做的好處是打擊了高句麗復國勢力,畢竟高句麗建國於西漢,距今八百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而壞處就是更加加劇了當地地廣人稀的問題,偏偏唐又拿不出本國人口來填補真空,結果就是靺鞨人、契丹人、新羅人等其他民族取而代之,一個處置不好,就會前功盡棄。
「諸位!」王文佐笑道:「你們都覺得此戰高句麗必滅?」
「不錯!」大賀懷恩道:「泉蓋蘇文死在這個節骨眼上,高句麗氣運已衰,非人力所能挽回!」
「那你們覺得滅高句麗之後,怎麼樣才能讓其故地長治久安,為大唐藩屬呢?」王文佐笑道。
大賀懷恩等幾人相互交換眼色,他們不知道為何王文佐會突然問這個問題,這和他們的身份有些不太合適。王文佐看出了幾人的心思,笑道:「我隨口問問,你們幾個就隨口說說,權當是我接下來要來安東都督府任職,先向你們這些本地人打聽一下。」澼
大賀懷恩等人聞言,臉色微變,王文佐雖然是一副玩笑口氣,他們可不敢當玩笑。大賀懷恩站起身來,指了指左右:「王都督,您看這酒肆,坐的都是當地人,有漢人、有靺鞨人、有鐵勒人、有粟特人,還有突厥人,您覺得他們過得如何?」
王文佐看了看四周:「雖然有些雜亂,但看上去過得還不錯!」
「都督您果然好眼力!」大賀懷恩笑道:「您別看這些人個個穿的破爛,但都過得都不錯,放在中原,也算得上富戶了。就拿方才那個給您讓座位的傢伙,他是養豬的,光是他家就有四五千頭豬,每年秋天他賣出去的燻肉便有能裝滿幾十輛大車,這時候的家中奴僕天天都能吃雜碎吃的滿嘴油!」
「哦?那可真了不得了!」王文佐笑了起來:「原來給我讓位的是這樣一位大財主,倒是沒看出來!」
「這也不怪您,咱們關外和中原不一樣,便是富戶也不會穿金戴銀,綾羅綢緞的!」大賀懷恩笑道:「這些人里有放豬、放牛馬的,也有養蜂採藥的,還有淘金的,都過得不錯。但是他們只怕一件事情!」
「哦,什麼事情?」王文佐笑道。
「官府派人來徵收捐稅,發勞役,各色關卡公文,那他們就過不下去了!」澼
大賀懷恩大著膽子說出了這句話,就閉目等著王文佐的叱呵責罵,卻沒想到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正當他準備睜開眼睛時,卻聽到王文佐笑道:「這有什麼奇怪,莫說是你們,就算是我也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