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藩鎮(1/2)
「阿翁還是很看好王文佐呀!」李敬業笑道。
「在百濟、在倭國、在長安,人家都能青雲直上,這種人豈可小視了?」李績冷哼了一聲:「再說我已經這把年紀了,說什麼做什麼還不是都是為了你們?」
「孫兒無能,讓阿翁失望了!」
「罷了!」李績嘆了口氣:「你還是沒聽懂我先前說的那些,有些東西是從娘胎裡帶來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是說你是我李績的孫兒,就能學得會。我又怎麼會為這種事情失望呢?」
「那阿翁就對兒孫沒有什麼期望嗎?」
「忠孝傳家,福壽綿長不好嗎?」李績問道:「敬業呀,伱知道嗎?做我李績的孫兒其實是件很危險的事情!」
「很危險?孫兒不懂!」
「老夫歷經沙場數十年,僥倖得了點薄名。將來你若是領兵,敵手只會以為你得了我的傳承,將你視為勁敵,偏生你又沒有什麼真本事,豈不是危險的很?」
「阿翁!」李敬業被李績從頭到尾都拿來和王文佐比較,心中早已氣苦,方才王文佐在的時候他還能忍得住,現在沒有旁人在場,哪裡還耐得住性子,問道:「您總說我沒有真本事,那什麼才是真本事?你現在每日將我留在身邊,講說的那些是不是真本事?」
「終於耐不住性子了?」李績笑道:「也好,我平日裡讓你學的那些都是一軍之將應該知道的!但就憑那些還不夠!」
「那還缺哪些?」
「就拿王文佐當例子吧!他前往倭國時對敵情又能知道多少?諸事只能隨機應變,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別的都能教,唯獨這隨機應變的本事,誰也教不了,這就是你缺的!」
「你又沒讓我試過,又怎麼知道我不成?」李敬業冷笑道。
「你是我的孫兒,若是真有王文佐那般才具,又怎麼會到今天還不為人知?」李績嘆道:「其實你又何必因為這個而不高興,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你羨慕王文佐,又怎知他羨慕不羨慕你呢?」
李敬業被這番話氣的說不出話來,只是向李績拱了拱手,便扭頭離開了,只留下搖頭苦笑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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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你回來了!」沈法僧興致勃勃的迎了上來:「英國公都和你說了些什麼?」
「只是說了些閒話!」王文佐將披風解開,遞給曹文宗:「軍國之事估計要等大家都到了才會說!」
「這麼說還要在營州多待些時日了!」沈法僧嘆了口氣,一副鬱鬱不樂的樣子。
「這不是才剛到?」王文佐笑道:「怎得,還想著你的生意?」
「是呀!」沈法僧嘆了口氣:「說實話,自從跟著三郎你之後,就對征戰殺伐的事情愈發興致不大了,回想起當初剛到百濟的時候,殺個你死我活的,才能得幾匹絹?回去後還要被兵部的小吏刁難,真是蠢透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沒有一開始你死我活的打仗,後面的事情我們也沒法做!」王文佐笑了笑:「不管怎麼說,擊敗高句麗也是與我們大大有利的事情,不說別的,光是百濟、新羅與大唐東北疆土連成一片,就能讓我們的生意好做多了!」
「這倒也是!」沈法僧點了點頭:「不過朝廷到時候會不會插手過來——」
「這就不是你我現在應該考慮的事情了!」王文佐道:「我們要相信天子聖明,無物不照,定能看出怎麼樣才是對大唐最好的!」
看著沈法僧離去的背影,王文佐不由得嘆了口氣。金錢對自己部下的腐蝕還真是飛速,一兩年前在沈法僧口中靺鞨人、百濟人、高句麗人、倭人還都是夷狄腥膻、不服王化,如果不是礙著元驁烈和賀拔雍他們幾個虜姓子弟,只怕連索虜、胡狗什麼的都罵出來了。
但隨著他名下百濟、倭國的莊園愈來越多,以及和靺鞨人、蝦夷人的利潤豐厚的貿易進項。他對這些人的稱謂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與此同時對長安朝廷的忠誠度也飛速下滑,尤其是危害到自家錢袋子的時候。雖然這一切也在王文佐的預料之中,但也未免太快了吧?
在傳統史學觀點,唐朝藩鎮被認為是對唐大一統政權的侵蝕和破壞,並被認為是安史之亂後唐由盛轉衰的重要原因。但隨著近現代史學的發展,對唐藩鎮的評價就日漸複雜了起來:有相當部分史學家認為藩鎮的存在在削弱了中央權力的同時,也分擔了責任,從而延續了唐帝國的壽命;
還有人認為藩鎮的存在保護地方的經濟和文化,因為在安史之亂前,唐帝國實際上是以「關中本位主義的」,以洛陽和長安為中心的,帝國的其他部分只有繳納賦稅勞役的義務,而沒有什麼權力,其結果就是洛陽長安的畸形繁榮和其他地方州縣的衰敗。
而藩鎮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地方,以河北三鎮中的魏博為例,除去象徵性的繳納一點賦稅,其餘的財力都留給了地方,而節度使由於顧慮兵變,也十分簡樸,無法在中央出頭的士人也可以從藩鎮幕府中尋求出路。
與其成為鮮明對比的是江南地區,由於在中晚唐的大部分時間江南都不存在藩鎮,於是成為了帝國眼中的「奶牛」,其結果就是魏博鎮在長達一百五十年的時間裡無農民起義、無流民逃亡,而江南地區三天兩頭發生饑荒,魏博鎮吃10文一斗食鹽的時候,江南百姓吃著370文一斗的食鹽。(如果有興趣的同學可以查一下黃巢、王仙芝、前蜀開國君主王建,吳越國的建立者錢鏐,天平節度使朱瑄、南唐開國皇帝徐溫的經歷,他們都幹過私鹽販子,這不是偶然的,而這些人沒有一個是河北人)
當然王文佐並不認為現在就應該起兵造反,提早幾十年搞出藩鎮來,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唐帝國現有的這套體制實在是太容易玩崩了,世人都說明清兩代地方官員腐敗,但比起大唐的地方官來明清的地方官員只能是小弟。
比如唐代淮南節度使杜亞在任玩龍舟競速,龍舟底部全部刷漆,船員穿刷上桐油的綢緞衣服,船帆紋繡,一口氣把當時著名的富庶淮南府庫用的一乾二淨,用了數千萬錢,而這位歷史上還是素有清名,只不過因為沒當上宰相不爽,在淮南節度使任上只玩樂不幹活,史書上才留下這麼一筆。明清兩代敢這麼搞的地方官早就被當地的士紳聯絡朝中的同年搞死了。
大唐的科舉才剛剛開始,地方並不存在龐大的士大夫階層,只要別碰到那幾個高門,其他地方就可以隨意壓榨。依照大唐的政治遊戲規則,中央的大佬相位下台之後一般會派到到江淮、江南一帶出任節度或者大州刺史之類的,干兩任錢包鼓了或者退休養老或者再回長安玩權力的遊戲,這些江淮江南刺史節度使的吃相是和古羅馬共和國行省總督有一拼的,有白居易的名篇《江南旱》為證,有沒有古羅馬元老三榻餐廳風。
在王文佐看來,現在的高句麗不過是尸居餘氣,將其消滅不過是舉手之勞。但問題是打完了之後用什麼辦法治理,如果把大唐現在在江南、江淮、河北玩的這套放在武德充沛的東北、朝鮮半島等地區,和把涼水丟到熱硫酸里沒區別。就算能將其鎮壓下去,巨大的財政負擔也能把財政搞垮,吃進去了早晚也得吐出來。
現在看來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在確保其對唐天子的臣服的同時,給予其足夠的自治權力,通過各種專許權、貿易而非稅賦勞役來獲取利益。硬要搞一群干幾年就離任的流官放在這些桀驁不馴的胡漢豪強頭頂上,和以狼牧虎沒有什麼區別。
當然,這只是王文佐自己的看法,雖然從後世的歷史上看,這可能是唯一能夠讓大唐長時間保持對東北亞地區影響力的辦法了,但當時的長安朝廷估計未必肯接受,畢竟從開國以來,大唐鐵騎所向披靡,敢於反抗的無不化為糜粉,既然如此那為何不贏家通吃呢?
「明公,百濟有急信!」曹文宗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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