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辛苦人(2/2)
劍南道,綿州。
狂風夾雜著細雨,抽打在護良的臉上,他用力夾緊馬腹,以免自己從馬鞍上滑落下去。他能夠聽到身旁傳來喃喃的咒罵聲,這些來自關中、隴右、河北、甚至遼東的精銳騎士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弄得又濕又煩躁,他們恐怕從未見過這麼潮濕的天氣。山風吹來,捲起道路兩旁雜木林中的樹葉,四處紛飛,活見鬼!護良心中暗想,那些道賊們該不會真的能溝通鬼神,呼風喚雨吧?
他暗自希望後面的騾馬們都還撐得住,在離開長安前,護良就不斷聽到成都那邊的各種壞消息:道賊們的行動神出鬼沒,成都的守軍疲於奔命,卻無法改變被動的形勢,更糟糕的是,成都北邊的松州都督府下轄的那些党項、白蘭諸羌也開始出現了不穩的跡象,一旦他們反叛,那吐蕃人也會隨之南下,那時出問題可就不僅僅是一個劍南道了。
因此護良在得到了王文佐的回信後,立刻就帶著四百騎兵一人三馬離開了長安,先一路向西,抵達岐州後折向西南,走陳倉道到了略陽,然後走褒城、寧強、廣元過劍閣入蜀。入蜀之後,就開始連續下雨,至今已經連續下了四天,道路變得愈發兇險,處處是軟泥和碎石。山風捲起,漫天的雨落入眼睛。雨水注滿所有的小溪與河流,將其變得愈發兇險。有的地段,他們甚至不得不下馬,步行牽著馬匹翻越陡坡。
這個時候,定月一定會坐在爐火旁,一邊聽宮中樂師彈琵琶,一邊喝著香醇的葡萄酒。護良越想越是羨慕自己的未婚妻。他自己一身浸透的皮裘粘在身上,濕漉發癢,脖子和肩膀則因頭盔和武器的重壓疼痛難忍,更難受的是,他已徹底受夠了各種行軍乾糧的滋味。
前方,號角發出一長一短的聲音,在雨水的遮擋下顯得分外模糊。「是斥候!」副將侯莫陳平大聲道:「肯定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所有人,停下馬!」護良舉起右臂,疲憊的騎士們放慢了馬速,向道路的兩旁散開,形成了一個「八」字形。
「檢查一下兵器,把弓上弦,注意了,別打濕了!」護良大聲道。
為了避免角弓受潮,這些騎士們的馬鞍上的弓袋都是用上好的熊皮製成的,弓身和弓弦還都塗有蜂蠟。他們依照護良的命令,準備好了武器,然後打開掛在馬脖子上的口料袋,從裡面抓出精料塞進戰馬的口中,做好臨戰前的準備。
「道賊們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我的騎士可以以一敵百!」護良一邊在心裡告訴自己,一邊緊張的向號角聲來處望去。為什麼斥候還沒有回來?難道他們當時已經被包圍了?自己應該派多少人馬去接應?還是再等一會兒?此時他的心中不禁心亂如麻。
「公子,您在這裡稍待,等屬下帶幾個人前頭去打探下!」侯莫陳平道。
還沒等護良點頭,斥候的第二聲號角傳來,兩長一短,護良的神經頓時鬆弛了下來,號角聲代表斥候遇到的並非敵人。
「太好了!」一個騎士笑了起來:「這個節骨眼上遇到啥都好,哪怕是個能擋雨的房頂也好呀!」
「不錯,就算人撐得住,這些牲口也快撐不住了!」另一個騎士嘆了口氣:「咱們總不能憑兩條腿打仗吧?」
這些傢伙說得對,護良撫摸了一下坐騎的頸部,他十三歲時就已經懂得如何和自己的坐騎溝通了,這頭可憐的牲畜已經很累了,如果繼續跑下去,很可能會倒下,順便把騎士的腦袋摔破。
「傳令兵!」護良大聲道:「到隊伍的後面去,告訴每一個人,都打起精神來。無論遇到誰,都要讓他們看看王師的樣子。還有,軍官們必須告訴每個人,任何惡行都是不允許的,偷竊會被砍手,殺人會被砍頭!每個人都必須規規矩矩的!」
「遵命,公子!」傳令兵調過馬頭,飛馳而去,護良回過頭,傳令兵的叫喊聲被拖得很長,只有四百騎,自己居然看不清隊伍的末端在哪裡,真是活見鬼。
收攏了隊形,護良帶著兩行縱隊的騎兵們向前前進,他的腦海中下意識的閃現出火爐和熱乎乎的湯碗的樣子,他要求不高,一塊乾燥的地面,一堆火,一個遮雨的房頂,一碗熱乎乎的湯,這就是他所要的全部了。
很快,護良就遇到了斥候——還有一個小寨子。在道路右側不遠的一個小丘上,有一個豬圈、一個穀倉、一個菜園子,還有一間用泥土和樹枝堆成的長屋。這屋子沒有窗戶,所有的光線都是從門口照進來,屋子又長又矮,梁木粗糙,屋頂上鋪了草。雨水從草房頂流下來,在屋子四周匯成了一個小水潭,溢出的水流從土丘衝下,形成一道黑色的激流。
「我敢打賭,如果雨繼續這麼下下去,這房子用不了兩天就會塌下來!」
護良的耳邊傳來身後士兵的竊竊私語,他承認這當兵說的不錯,不過他必須對跪在自己面前的老頭一家人表現的和氣點。畢竟自己還需要從這些本地人口中得到當地的情況。
「都起來吧!」護良看了看畏畏縮縮的老頭兒,決定還是不要把自己那一長串官銜念一遍的打算:「我是來自長安的將領,奉天子之命趕往成都,鎮壓謀逆的道賊。我們從遠道而來,不知道成都那邊的形勢,老丈若是知道,還請告知一二!」
老人小心的看了看眼前的騎士們,他們身上閃亮的盔甲和武器都在訴說來人的危險,他壓下心中的惶恐:「小老兒是個莊稼漢,不知道什麼賊不賊的,還請將軍見諒!」
護良看了看老人,決定放棄徒勞的詢問。他轉過身,自己的部下們已經把馬排成行,忙著搭帳篷了,兩個部下已經直奔豬圈,看來待會自己能吃上新鮮肉了。他看了看長屋內的面積,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
好吧,現在我們之中大概有三十人能暖暖和和,烘乾衣服了,護良得出結論,說不定能容納五十人。然而這地方太小,絕對不夠兩百人睡,所以多數人肯定還得待在外面。可要他們住哪兒呢?在這個雜亂的院落里,除了及踝深的水坑,就是濕漉漉的泥濘。看來,又一個陰鬱的夜晚等在眼前。
「這些是給你的!」護良從腰包里摸出兩塊金餅子,丟給老人:「現在你的房子,豬圈裡的豬,菜園子都歸我們了。明天天明後我的人會離開,把房子、豬圈和菜園子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