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知命(2/2)
「我沒有胡說!」王文佐神色沉靜:「到了我這個年紀,很多事情心裡都是明白的!肋骨斷了不是什麼大事,但傷了內臟,如果年輕時還好,可在我這個年紀就不成了!」
「父親不要在意,孩兒已經懸賞重金聘請名醫前來為父親治療!想必不日便可康復!」王啟盛急道。
「罷了!」王文佐搖了搖頭:「阿盛,你知道嗎?為父雖然不敢說是天底下最好的醫生,但若論對人體結構的了解,天下沒有一人能比得過為父的!所以為父我雖然當不了好醫生,但對自家情況的了解,卻比那些醫生強多了。如果幾百年後也許還能救治回來,現在也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聽王文佐這般說,王啟盛已經是淚流滿面。王文佐長嘆了一聲:「痴兒,你哭什麼?人生在世,又有哪個能沒有一死的?無非是早晚而已。人過五十不為夭,為父都快六十了,又有什麼可惜的?至於平生功業,更是勝過常人億萬,總不能把什麼便宜都占了吧!」
「沒什麼?」王啟盛擦了擦面上的淚水,有些哽咽的說:「沒什麼,我就是覺得心裡不自禁的悲傷!」
「哎!」王文佐長嘆了一聲:「罷了,陪為父在這院子裡轉轉吧!這等景色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一次了!」
王啟盛扶著王文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扶著王文佐坐上輪椅,送其回榻上安歇。王啟盛對王朴道:「王將軍,接下來范陽會來很多人,父親身邊的事情就偏勞你了!」
「小郎君請放心!」王朴躬身道:「大王於我家有大恩,我等便是粉身碎骨亦難報得萬一!」
「嗯!」王啟盛點了點頭,轉身離去。王朴這才回到王文佐屋中,盤膝按刀坐在門口。
兩天後,王文佐的大兒子,倭王彥良到了。他將儀仗丟到一邊,輕車簡從進了王府,見了王文佐。父子二人在屋中慨嘆敘說良久,他方才出得屋來。正在屋外守候的王啟盛心中忐忑,還沒想清楚應該說些什麼。彥良便向其躬身拜了拜:「阿盛,今後父親的基業,就要勞煩你了!」
「啊!」王啟盛嚇了一跳,趕忙連連擺手:「兄長何出此言,小弟才識淺薄,如何擔得起父親的基業!」
「這並非是我說的,乃是父親大人的意思!」彥良笑道:「至於才識什麼的,你無需擔心,誰也不是從娘胎里出來就什麼都會的,都是後來慢慢學的,再就是選拔賢能之士輔佐自己。你是父親的嫡子,此事沒有什麼好爭辯的!」
王啟盛聞言,心中又驚又喜:「父親從未說過嫡庶之別,何談嫡子!」
「父親對這方面的確看得很淡!」彥良笑了笑:「也許是為了向外開拓的緣故,不然嫡庶太分明了,其他兄弟們就要受你轄制,很多事情就不方便了。其實細看還是有分別的,你看其他兄弟們都是歷經風險,四處打仗開拓,唯有你始終在父親身邊,最多出外當個縣官刺史歷練歷練,這明顯就是儲君嘛!」
「的確其他兄弟們比我老練多了,武藝兵法方面也要強得多!」王啟盛道。
「那倒是!」彥良笑道:「咱們島上那批兄弟,的確個個都是虎狼之輩,你的確要差一些。不過你接手的是河北之地,四邊也都沒什麼敵人,征伐之術差一些也沒啥。再說了,父親留下的精兵宿將多半都在遼東三韓之地,與河北緊挨著,只要一紙文書過去,你還怕沒兵?再說了,不是還有我們兄弟們吧?」
「這倒也是!」王啟盛乾笑了兩聲,的確有點言不由衷的樣子。彥良看在眼裡,也不說話,只是微笑不提。
隨著彥良的到來,愈來愈多的客人來到范陽,他們當中既有王文佐的兒子,也有當初跟隨過他的舊臣屬。王文佐按照他自己的身體狀況,儘可能的一一接見。當他身體狀況比較好的時候,還和眾人在桔園中坐下,置酒高會,回憶年輕時候的崢嶸歲月。他的老部下們多半是些粗鄙無文之輩,有的說的興起,甚至在王文佐面前拔刀揮舞做勢,倒把旁邊的護衛嚇了一大跳。而王文佐也不責罰,只是笑著令其收刀坐下。就這般,過了四五日,護良終於趕到了。
「孩兒拜見父王!千歲千千歲!」護良在父親面前跪下,一絲不苟的三叩首方才抬起頭來。
「起來吧,護良你這孩子,何必那麼認真!」王文佐嘆息道:「什麼千歲不千歲的,自古以來能百歲的都沒有幾個,哪有什麼千歲?」
「護良不是說吉祥話嗎?哪有像你這樣的連這話都要懟兩句!」崔雲英一旁嗔怪道,轉向護良問道:「天子如何?」
「聖人聰穎異常,已經開始讀《詩》了!」護良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崔雲英嘆道:「那你這次出來,朝政都交由誰了呢?」
「拙荊,還有劉培吉劉公!禁軍還是由慕容鵡統領!」
「那就好!」崔雲英笑道:「有些事情還是交給自家人放心!」她瞥了王文佐一眼:「我和你父親已經老了,將來的事情都要指望你們這一輩了,阿盛性子軟,還要指望你們幾個兄長多幫一把!」
「那是護良分內的事情,不勞吩咐!」護良沉聲道。
「好了,雲英你先退下,讓我和護良單獨聊聊!」王文佐道。
崔雲英微微一愣,露出一副受傷害的表情,但她還是站起身來,馴服的退了出去。王文佐笑了笑:「護良,我是不是老多了?」
「怎麼會!」護良一愣,旋即道:「父親您正是春秋鼎盛,只要好生調養,便是再活二十年也不難!」
「呵呵呵,你在撒謊!」王文佐笑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的時間不久了!」
護良沒有說話,眼前父親花白的頭髮,枯槁的面容讓他心中一陣陣悲慟,他知道父親說的沒錯,那個從來沒有輸過的父親這一次終於要輸了,輸給時間、命運、死神,輸給人力無法對抗的東西。突然,他跪倒在地,雙手抱住王文佐的膝蓋,在上面埋頭痛哭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