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 夢醒時分(2/2)
要給她點顏色瞧瞧。
橡二再度彎腰,去撿拾河岸邊上的石子。
也就是在這時候,他聽見了轟隆的巨響。
那巨大又悲戚的響動,像是從地底傳出來的,又像是從天空之中落下的,完全分不清源頭。
而伴隨著這劇烈的聲響,整個阿坡岐原都開始搖晃起來。
橡二也不知道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看向身邊的其他孩子,有些孩子和他一樣,明顯出現了迷茫與慌亂。但有些孩子卻神色如常,在如此恐怖的空間震動之中,依舊神情激動地叫著,罵著,朝八咫鳥不斷扔出石子。
橡二停了手上的動作,他的腦袋突然變得脹痛欲裂,一些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記憶在腦海里亂涌。
我應該討厭八咫鳥嗎?
我應該這樣對待八咫鳥嗎?
我又……這樣做了到底多少次了?
無端的諸多問題,在橡二的腦海裡面翻湧。
但他卻還給不了自己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
恐懼,慌亂,無助。
被如此的負面情緒所包裹,橡二勉強又抬起頭來。
可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無法理解。
他看見,原本安寧,富有生機的阿坡岐河原變得荒涼死寂,連同阿坡岐川也變得猙獰,暗流涌動,以至於河面上的彩燈光帶完全黯淡不清。
下一秒,橡二聽見了極其悲戚,極其苦痛的哀嚎與哭喊聲在自己的腦海裡面迴響起來。
「好痛苦……」
「救救我!」
不,不!
別吵,別哭了!
橡二想要大喊,想要歇斯底里的咆哮,以直止腦內的幻聽。
但卻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他的喉嚨,他的口腔,已經被某種聲音所占據了。
也就是這時候橡二才意識到,那些哭喊,那些哀嚎,並非腦內的幻覺,而是結結實實從他自己的口中吐露的。
「好痛苦……」
「救救我!」
橡二抽搐著蜷縮起身體,他看見了自己的身軀正在腐爛,正在散發惡臭,噁心的黑色蛆蟲正在自己的血肉之中蠕動。
他又一次回想起來了,想起了一切。
想起千年慶典之後五年內所發生的事情。
想起這場沒有盡頭的輪迴美夢。
自己到底被這場夢困了多久了呢?
只可惜,橡二思考不了這麼多的問題。
好痛,真的好痛。
他依舊在哭號,依舊在求救,不管是再度沉淪回美夢裡,還是迎來真正的結束,怎樣都好。
而橡二的求助,得到了回應。
他聽見了縹緲的歌聲,從淒涼荒原的某處響起。
那歌聲如同原野上的一聲嘆息,低沉而悠遠,穿透無數彷徨的靈魂,只帶來了既絕望又安寧的共鳴。
那是一曲輓歌,一首安魂曲,緩緩流淌,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破碎的淚滴,滴落在魂靈交織的河川上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橡二身上的痛楚被撫平,那種無助與恐懼,也在歌聲的牽引之下得以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安寧感。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曾經聽過這歌聲。
在父親犧牲的那一天。
這是八咫鳥送別亡靈的歌聲。
「八咫鳥……八咫鳥……在為我們踐行嗎?」
橡二的視線掃視過寂寥的河灘,而那道小小的,穿著黑色斗篷的雛鳥身影,此時已經消散無蹤。
橡二再一次想要哭泣。
但不是聲嘶力竭的嚎啕,淚水就只是平靜地從他的眼眶之中湧出來而已。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從污穢腐朽的身體裡面抽離,輕飄飄上升。
「對不起,對不起……八咫鳥。」
趁著意識最後還能控制身體,橡二噗通跪倒在河岸邊上。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父親離世的那一天,他就該將這句話說出口了。
隨後,橡二終於感受不到自己身體的重量,只有解脫的釋然感。
他聽見了輓歌之中,夾雜有羽翼迎風震響的聲音,並且看見了一盞幽暗的提燈在眼前搖曳。
他的靈魂飄飄蕩蕩,好像漂流於柔和的水波之中。
周圍明暗的燈光閃動,那些同樣被安撫下來的魂靈,正與他一起,漂流向前方。
而幽暗提燈所指引的前方,是一片此前從未見過的,絢麗的紅色花海……
「這一次應該就是最後了吧?」
……
阿坡岐原上。
今晚的那輪滿月,擺脫了黑壓壓的雲層,月色似乎皎潔了不少。
而此時,神谷川一眾已經脫離了夢境。
最後的伏兌雷公自然也被他們擊敗,成為了戰利品,以及犬神挑挑揀揀的口糧。
現實之中的阿坡岐原荒涼死寂,筑紫城的殘破城郭廢墟,如同墳冢一般立在一片幽暗之中。
而再向後看。
之前通往阿坡岐原的「桃林」並不存在,能看見比良坂的方向,橫貫於天地之間的千引石石牆。
這裡就是清醒而殘忍的現實了。
戰鬥結束以後,隨行的式神怪談大多散去,還留在這裡的只有八咫鳥和香月熏。
八咫鳥此刻正隱沒在天穹高處,但能看見那盞提燈的幽光從高空落下,昏昏搖曳的幽藍色光芒,與潔白的月色交相輝映。
能聽見她空靈且縹緲的歌聲。
身為接引死亡的使者,八咫鳥引渡了荒原上那些剛剛脫離夢境的亡魂。
彷徨無助的魂靈,在她的歌聲之中被賦予最後的安寧,變化為一盞盞虛幻的河燈,出現於阿坡岐川之上。
數千枚點流光,星星點點,被河川的流水推動向前,時明時暗,如同在這片荒原之上又編織起了另一場幻夢。
而在河川的更遠處,巨大的骸骨荒骷髏正屹立著。
那身赤紅的破敗戰甲之下,是一片搖擺的殷紅色。
彼岸花的花球在地上盛放,細瘦的花蕊顫動,纖細的花瓣四處飄蕩,於那一盞盞「河燈」投射出來的明暗光線之中飄動。
身著現代現制服的閻魔少女,正端坐與荒骷髏的赤紅肩甲之上。
香月熏只是坐著,靜靜看向河川之上流淌的魂靈,那雙被黑絲連褲襪所包裹的勻稱雙腿交疊,握著摺扇的手自然下垂,任由高處夜風吹動她的發梢和裙擺,一言不發。
香月正與八咫鳥聯手,將此處的人草魂靈送往三途川。
像之前約定好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