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睡美人(2/2)
來此處悼念的人並不多,進了門也看不見幾個。
香月家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神谷的表情:「姑母她沒有結過婚,也沒有幾個朋友,畢竟得了那樣奇怪的病。所以能來送別她的人很少。早些時候,棋社那邊有代表過來,不過現在已經離開了。」
「病?」
「啊,姑母沒和你提起啊……也是。」香月先生不再說話。
他將神谷川帶到了靈堂處,這裡同樣沒有人。
祭壇正中間上方擺著黑白的遺像,兩側放著荷花燈、花籃、鮮花、水果,棺材放在前列。
香月先生朝著遺像拱了拱身子,便又走了出去。
他是很同情自己的姑母的。
那樣的怪病……
同時香月先生,又不禁想到,想姑母在生前的最後一個月在棋館遇到的這個男生。
姑母她是用何種心態去看待這個同她有相同愛好的「後輩」的呢?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兩個應該可以算是同齡人吧?
可一個年輕俊朗,一個卻垂垂老矣。
姑母面對這個男生,會在想什麼呢?
不知道。
估計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和她感同身受。
香月先生離開,靈堂里就剩下神谷川和來自冥界的少女了。
神谷將視線轉移到祭壇上,看向那張遺像。
黑白的照片上,是一個清瘦,但看起來精神矍鑠的老婦人。
「那是?」
神谷看向身邊的香月熏,試探性地開口。
後者卻是很平靜,聳了聳肩膀:「沒錯,那是我。一般人很少機會參加自己的葬禮吧?」
「為什麼?」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的回答後,神谷川還是有些困惑。
「為什麼讓你帶我來這裡嗎?我想和過去的自己道別,順便再確認一些事情。」
「其實我是想問,你為什麼是現在的樣子?」
神谷終於明白,為什麼明明是JK的香月熏,言行舉止會那麼老派了。
還有那一句「外表和實際的年齡又不一定相符合」到底意味著什麼。
身體雖然變小,但頭腦卻依舊是老者是吧……
「我為什麼是現在少女的樣子?這應該問你吧?不是你把我喚醒的嗎?我還以為這是你個人的癖好。」摺扇在年輕的手掌上輕拍著,香月熏顯出思索的樣子來,「不過,或許是因為我的靈魂依舊是少女吧?」
神谷川:?
好了,完全無法理解。
但疑惑之中,神谷還是抓住了一點靈感線索:「剛才香月先生說的病?」
「嗯,我生病了。」香月熏坦然地點了點頭,「在我17歲那年,應該是剛贏下女流王將頭銜段時間吧,印象還挺深刻的,因為那時候我很有希望升入四段,成為真正的棋士……」
香月熏,如同彗星一般出現在將棋界的天才女流棋手。
在役期間,年僅17歲便同時持有女王,女流王座,女流王將,倉敷藤花四項女流棋手頭銜,被業內稱為「女流之鬼」。
其中的「女流王座」、「倉敷藤花」兩項頭銜,因為贏下頭銜戰的數量達標,在役期便享有「永世資格」,也就是所謂的「女皇王座」與「女皇倉敷藤花」。
不過,這位天才棋手活躍於將棋界的時間,是距今六十餘年前。
那時候的女流棋手地位還格外不受重視。
贏下女流王將頭銜後,香月熏的名字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將棋界了。
如她所言,她生病了。
一種極其古怪,極其不講道理的病。
香月熏於某個普通的夜晚睡下之後,便沒有再醒來。
像是童話里的睡美人。
當然,更實際一點的說法是植物人。
昏厥過去的香月熏被送往醫院,經過檢查身體並無異樣。
可她就那樣長睡不醒,只能依靠醫療設備維繫生命。
而且,相較於其他的植物人病例,香月熏的狀態還要更加奇怪一些,她的生命體徵非常平穩,長期臥床也不見肌肉嚴重萎縮。
「我第一次醒來,時間似乎過去了五年。但我對那個沒有什麼實感,對我來說,就只是睡了一覺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康復訓練,我順利離開了醫院。原本以為情況會變好的,但大概兩個月之後……我又一次陷入了長久的睡眠之中,再新來就是八年之後了。」
香月熏語氣平靜,不像是在講述自己身上的經歷,反而像是在敘說和她不相關的某個人的故事。
時間就這樣周而復始,醒來一段時間,又在某個不知道何時會到來的長眠之夜一睡不醒。
於香月熏而言,時間不過只過了大概一年之久。
可在這一年之間的某幾次,她從醫院的病床上醒來,卻能看見自己鏡子的容貌,從少女變為成人,而後是中年,再到暮年。
一切的一切,都不過發生在「一年」的時間之內。
對於一個少女而言,這是無比殘酷的事情。
她還沒來得及享受過自己的青春,還沒來得及成為真正的棋士,去和那些頂尖的職業棋手爭奪「龍王」、「叡王」、「棋聖」之類的頭銜。
她原本應該燦爛的人生,就這樣莫名其妙跳轉到了油盡燈枯的階段。
香月熏最後一次醒來,是距今兩個月之前的事情。
18歲的年輕靈魂,被塞進了行將就木的老邁身體裡。
就和她的侄子香月先生所想的那樣,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與香月熏感同身受。
最後一次醒來的香月熏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平靜接受了即將到來的死亡。
或許是平靜的吧,這一點無人知曉。
她去拍了遺像,聯繫喪葬公司為自己安排了後事,還去了幾趟將棋館。
現在這個時代,有很多她所不能理解的東西。
AI對棋類運動帶來了無法逆轉的影響;女流棋手的地位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上升……
在香月熏的那個時代,如她一樣10歲左右便出道的女流棋手鳳毛麟角,但現在似乎也不算罕見了。
「其實我覺得,現在這個時代……或許也還不錯吧。」香月熏站在自己的遺像與棺槨前這樣說道,「也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樣,用年輕好奇的心態,觀察六十年後的世界。」
神谷川沉默。
再一次抬頭去看祭壇,只覺得遺像邊上的燭火將黃白色澤的花團映照的有些晃眼。
「將棋……所以你摺扇上的題字,是你的頭銜?」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香月熏將摺扇啪地展開,「沒錯,在你面前的是將棋界的香月女王·女流王將·女皇王座·女皇倉敷藤花·熏。哦,同時還是新一任的三途川主人,閻魔大君。」
神谷川:……
真是好長的貫口。
明白了,不是香月熏中二,而是想出這些頭銜的日本人本身就挺中二的。
「那麼你的病……?」
「我請求你帶我過來,也是為了再確認一下。」閻魔少女點點頭,表情依舊清冷,「閻魔的力量還挺方便,現在我可以確定了,我不是生病了,我的身上有詛咒。」
「詛咒?」
神谷川凝起眼眸,打量棺槨。
他確實能感受到一點別樣的力量,但或許是因為香月熏的肉體已然死去,殘餘的力量氣息看不分明。
啪啪。
閻魔少女手中的摺扇,在年輕富有彈性的手掌間敲擊兩下:
「嗯,你知道小彬澤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