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番外:蠢蛋舊王(下)(蘆屋道(2/2)
她額間的火焰雲紋隱隱發亮。
「黃泉的封印,也已開始鬆動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鈴彥姬是天鈿女命的從神。
自從伊邪那岐隕落,神座空懸以來,無主的高天原神宮便徹底迷失於虛無之中,漂泊無定。
但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位司掌祭祀、舞蹈與神樂的尊貴女神——天鈿女命,仍在神宮深處沉眠。
鈴彥姬與主神之間那份跨越虛空的微弱聯繫,是尋找失落神宮的唯一坐標。她誕生的使命,除卻輔佐選定的新共主登臨神座,更核心的,便是尋回高天原。
「原先的方法麼……」
天津麻羅沉默片刻,另一隻手抬起,掌心向上。一點微光匯聚,很快凝成一塊看似普通,卻散發著純淨神性氣息的神櫝木牌。木牌表面光滑,空無一字。
「神櫝。」天津麻羅的語氣緩慢,「一塊,不夠。十塊,也不夠……我們需要很多,非常多。用它們作為錨,深深釘入神宮漂泊軌跡的關鍵節點,強行錨定其位置,阻止它再次滑落回虛無。」
相較於取巧地使用雲外鏡,神櫝的這個方法在理論上絕對可行。
只不過,高天原神宮尚在虛無之中,此時製作神櫝的核心材料之一,便是鈴彥姬的精血——承載著她與天鈿女命聯繫的神性之源。
天津麻羅熔金的眼眸深深看著鈴彥姬,巨大的鬼族身軀仿佛都沉重了幾分。
「我們……終究只是國津神。」祂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罕有的疲憊與沉重,「要錨定那等宏大的存在……光是製作眼前這一塊神櫝雛形,我便感覺到,意識中屬於歷代頂尖工匠的執念與記憶,有許多開始躁動反噬,變得不受控制起來。」
尋回高天原神宮,所需付出的代價,遠超尋常神事。
沉默如同黏稠的深水,瀰漫在凝滯的工坊內。只有雲外鏡幽暗的鏡面深處,光影仍在無聲流轉,映照著兩張同樣肅穆的面容。
許久,鈴彥姬再度開口,聲音清冷而清晰,打破了沉寂:「縱使我終將不存,道滿登臨神座,依舊需要一位能溝通高天,執掌神儀的神巫。」
她抬起手中的金鈴短杖,巨大威嚴的法器,在她掌心微微傾斜,發出近乎嘆息的金屬顫音。
「這枚鈴鐺,與他淵源極深。」她凝視著杖頭的巨鈴,「天津麻羅,我需要你助我——為鈴鐺付喪。」
天津麻羅巨大的鬼族身軀緩緩挺直,對於老朋友的提議,沒有詢問,也沒有勸阻。
「鈴姬。」祂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尋回高天原,同樣是我的使命。我早已……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倘若我的意識因反噬而徹底失控,我希望你與道滿,能將我封入飛驒天鍛峰下的那片巨岩之中。」
天津麻羅所說的飛驒石岩所在,埋葬著此前在高天原與黃泉神戰之中隕落的金山毘古神。
「我想離祖神更近一些。」
鈴彥姬無言。
她沒有說「不會到那一步」,也沒有空洞的安慰。赤眸中光芒流轉,最終只是沉靜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與天津麻羅,皆是誕生於古老使命與規則中的神祇。他們足夠理智,亦足夠清醒,深知自身所肩負的重量。與整個出雲世界的命運,與那失落的高天神座相比,渺小的犧牲或許……顯得微不足道。
「鈴姬,你我都有使命……可道滿呢?他所求的又是什麼?」天津麻羅再度開口,「你還不打算告訴他嗎?他……很努力,這對他,很殘忍。」
鈴彥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我要協助他坐上高天的王座。」片刻之後,她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脆硬的決絕,「道滿他……有成王的器量。」
彼時的鈴彥姬,清楚自己的使命。但僅作為國津神的她,卻並不了解伊邪那岐所留下的「鬼神共主神座」背後潛藏的另一份真意。
她只是相信,相信自己選中的人,會成為高天之上主宰出雲的新王。
鈴彥姬是如此的堅信這一點,只是話語之間,她額心那道象徵著神性與力量的火焰雲紋,卻異樣的黯淡脆弱了下去。
……
付喪鄉的山坡被夜色溫柔覆蓋,草葉間殘留著白日陽光的氣息,與夜露的清涼交融。
蘆屋道滿隨意地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璀璨的星河。鈴彥姬安靜地坐在他身側,紅裙如墨色中一朵寂靜燃燒的火焰。
「小鈴鐺。」道滿忽然開口,聲音里沒了白日的油滑喧鬧,帶著夜風般的平和,「這次回來付喪鄉,我總覺得……你好像心事重重的。」
鈴彥姬沒有回話,只是微微偏過頭,望著遠處沉入黑暗的山巒輪廓。
道滿也不急,依舊望著星空,自顧自地說下去,語調輕鬆,卻字字清晰:「你也得學著休息一下吧?別老是把什麼拯救世界,尋回神宮那樣嚇人的使命天天掛在嘴邊,就算是神也得喘口氣不是?」
「學學我吧,享受當下……嗯……但你放心好了,我也只是休息一下。明天,我會變得更好,到時候再去對付攔在我們面前的那些敵人。不管是妖魔鬼怪,還是了不得的神明……你看,連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不也被我們擺平了嘛,雖然不是打服的,但……這叫智取。」
一提到最近「智取」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的「光輝事跡」,道滿眉飛色舞,那股子混著市井狡黠與少年得意的熟悉勁兒又冒了出來,仿佛方才那點沉穩只是夜幕下的錯覺。
「道滿。」鈴彥姬終於開口,聲音卻並未接續他自誇的話題,而是飄向了更縹緲的遠方。
她微微仰起臉,望向頭頂那片浩瀚璀璨的星河,視線仿佛要穿透那些冰冷的光點,抵達更深邃,更不可及的所在。
「你說……高天之上的神宮,會是什麼樣子的?」
「嗯?」道滿有些意外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鈴彥姬依舊望著星空,聲音很輕:
「我是地上的國津神。地上的神祇,大多都想親眼看看……那天上的神居,究竟是何等光景。」
道滿側過臉,看向鈴彥姬被星輝勾勒,半明半昧的側影,那抹紅在深藍的夜幕下顯得格外孤寂又耀眼。他忽然咧嘴一笑,語氣輕鬆:
「那就一起去看唄。你,我,哦對了,還得帶上天津麻羅。我也想見識見識,那些傳說里高高在上的天津神們,到底是住在一個多麼了不得的窩裡。」
和往常一樣,談論起那些高高在上,如今大多卻早已隕落的天津神,他的話語裡沒有敬畏。
鈴彥姬又沉默了。
夜風拂過,撩動她頰邊幾縷髮絲,也吹動道滿額前不羈的碎發。草叢裡,不知名的夏蟲開始低吟。
「道滿。」鈴彥姬再度開口,這次她轉過了臉,直直地看向蘆屋道滿。她的語調也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絲說不明的情緒,「你有沒有……好好想過,為什麼要登上高天原的神座?」
「這個啊……」
道滿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仰面躺著,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勾起帶著幾分憊懶與戲謔的慣常弧度。
「嘿嘿,那還用想?當然是為了成為鬼神共主,威震八方,然後嘛……」
他拖長了語調,故意頓了頓,用一種不知是戲謔還是認真的輕鬆口吻:
「風風光光地,迎娶一位絕代的神女。」
話音落下,山坡上只剩下風聲與蟲鳴。
鈴彥姬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所有涌到嘴邊的話語,最終都化作了一聲極淡又極熟悉的嘆息:
「蠢蛋……」
這一次,她說得極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身體微不可見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鈴彥姬重新抬頭,望向天穹。
漫天璀璨的星斗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撐,「嘩啦」一聲盡數傾瀉而下,落進了她那雙赤色的眼眸之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