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沈方論法(2/2)
王安石眉心緊皺,一言不發,等沈括說完之後,才嘆了一口氣道,「存中,入秋以來,朝局風雲詭譎,亂象叢生,大周各路刁民抗法、逃亡之事屢有發生。若非今年朝延的收入較往年又有提升,只怕那些言官的奏摺早就會把政事堂給淹了。」王安石沒有提到的是,沈括、沈方父子吸引了太多的火力,讓他這些日子輕鬆了許多。
「石相,或許是各州縣官員貪功,隨意變動新法,導致民眾無法接受,才會出現大規模的抗法、逃亡之事。」
王安石搖了搖頭道,「存中,你只看到了片面,不同地方施行新法有所改變也屬於正常之舉,若沒有過分的變動,朝延也不會橫加干涉,只是有些刁民,錢財能進不能出,到了還錢之時,便能找出種種藉口。有些州縣或許有二成五,甚至三成的利息,但那也是在借錢之時雙方認可之事,遠比民間放貸的利息低了許多。如果此利民之舉,都會被稱為害民之舉,難道讓百姓們在青黃不接之時,受高利貸的盤剝不成?!」
沈括又提了一些關於保甲法、募役法執行時出現的問題,王安石又找出了一大堆的理由進行解釋,總之,並不是新法不合適,而是少數刁民有意作亂。
「總之,現在大周存在的難題是土地兼併嚴重,糧食產量略有不足,許多隱戶被撿出之後,無法適應交租交稅的生活。新法實施之後,絕大多數百姓不僅可以按時還貸繳稅,而且還略有盈餘,只是因為被不法之徒慫恿挑唆,才故意惹事生非。這半年來,只惡意誹謗朝延、阻攔新法之徒,便砍了三十七人。新法要想成功,朝廷還得再堅決推幾年,等百姓們習慣了新法的規矩,隱戶也消化了大半,這天下便會永久太平。當初,你與我共同推行新法之時,便立下了決心,寧肯挨百姓的咒罵,也要堅持將新法推下去,如果被百姓誤解幾年,能換來上百年的太平江山,怎麼想也值得。」
王安石的理想主義和固執,沈括早已領教,在杭州之時,王安石便因為他向官家進獻水泥、玻璃宮殿之事,與他產生齷齪。如今,經歷了沈方之事,王安石與自己冰釋前嫌,雖然明知王安石以偏概全,但又如何能冒然提出,徒增不快。
沈括放棄了努力,沈方卻沒有。對於歷史上有名的王安石變法,他親身經歷之後,才知道並非想像中那麼簡單。以司馬光、蘇軾為代表的保守派,難道真的是歷史潮流的阻礙,而王安石、沈括、章惇、呂惠卿為代表的新法派,又真的能把控住大周這艘巨舟的方向?在歷史上,沈括因對新法的改良而被譏為反覆無常、見風使舵的小人,呂惠卿更是直接與王安石交惡,使新法派直接分裂,唯有章惇在成為宰相之後,能夠調和新法派元豐黨人與保守派元佑黨人之間的矛盾,若非不容於宋徽宗,或許可以將改良後的新法徹底地執行下去。
「世伯,小子有一言,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沈方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還是不要講了。」沈括知道沈方有一堆古怪的思想,直接拒絕道。
王安石哈哈一笑,「親家翁何需如此,這裡又沒有外人,便是方兒說錯什麼,也沒什麼關係,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和旁兒?」王安石用親家翁來稱呼沈括,顯然是將沈方的談話,當做親戚之間的閒聊,與剛才同沈括之間正式的問答性質截然不同。
沈方坐直身子,侃侃而言,「世伯,在小子看來,新法只解決了切饅頭的問題,而沒有解決做饅頭的問題。」由於此時並沒有蛋糕,沈方便用饅頭來做比喻。
王安石奇怪地看了看沈括,沈括無奈地搖了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方兒,這切饅頭做何解?做饅頭又是何意?!」
「世伯,你剛才也說到,大周土地有限、糧食產量有限,試想,在物產恆定的情況下,新法的目的是為朝延徵收更多的稅賦,朝延得到的多了,百姓自然而然就得到的少了。縱使有方田均稅法、農田水利法、市易法、均輸法等富民之法,在物產基本恆定的情況之下,富的也只可能是有文化,愛鑽營的地主鄉紳,地主鄉紳越富,則百姓越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