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不能(2/2)
「還有其二?!」
「對。陛下生氣,還有一項緣由便是你肆意折辱奴隸。」
「不就幾個奴隸嗎?」胡亥詫異,「我可是秦公子,阿父難道還要我對那幾個奴隸道歉不成?」
「司空律有言,百姓有親屬為隸妾,若無犯法記錄者,戍邊五年,可免其一位親屬從奴隸變為庶人。」趙高道:「還有軍爵律,隸臣可以軍功脫離奴隸身份。」
趙高擅律法,大秦律全被他記在腦中,始皇帝正是因此,才派他來教導胡亥判決獄訟。趙高念出來的秦律,胡亥腦子裡也有這麼個印象。
胡亥困惑:「老師你念這個做什麼?」
趙高道:「奴隸有機會脫離奴籍,他們自己,或者家人上了戰場,便會因為這兩條律法為我大秦拼命,大秦為何力壓六國?不正是秦為虎狼之師,悍不畏死?可你只為一己之私,便傷害奴隸,讓他們如何想,讓他們家人如何不怨恨?何況,陛下現在缺人。」
趙高強調了一遍:「特別缺人。」
修長城缺人,修路缺人,種地缺人,哪哪都缺人,始皇帝缺人都快缺瘋了,你這倒霉孩子還當著他的面浪費人命,他不生氣才怪。
胡亥將鞋襪踢掉,往席上一躺,嘟囔:「煩死了。幾個奴隸而已……我知道啦,我會向阿父認錯的。」
青霓站在一條小溪邊,是從外面特意引進來的活水,九曲迴環,首尾都藏進樹蔭中,遠遠望去,清幽可人。
系統一言難盡:「那是胡亥?他不是一直都裝乖嗎?被秦始皇看到他欺負奴隸,居然還能當無事發生,不怕人設崩了?」
「世人往往以奴僕為次於平人一等,至目之為禽獸,隨自己之喜怒以橫虐之,不知彼亦人也。」
「什麼?」
「這是我在一本書上看來的話。」青霓緩緩地說:「你看到你家小孩玩鬥雞,讓雞累死了,會覺得他太冷血無情嗎?」
系統的板塊里裝有情感模式,青霓這一段話,一個比喻,讓它瞬間頭皮發麻。
青霓正要說什麼,瞧了一眼小地圖,發現代表始皇帝的綠點在靠近,便低聲飛快地說:「不過你放心,始皇帝肯定不會輕拿輕放。他還要顧及神女的感受。」
只要神女人設不崩,始皇帝做事時,便會衡量一下到底怎麼處理,才能獲得最大利益。
這才是她立神女本性為善的意義所在。總不能讓她上來就對始皇帝說,奴隸不對,你要解放奴隸,好好對待百姓吧?
聽到輕微腳步聲,青霓迅速調整好臉色表情,調整了角度,往旁邊一站。「趕緊的,幫我拍條魚上來。」
始皇帝轉過彎來,第一眼便看到少女俯身在溪邊,將一條似乎是誤跳上岸的魚輕輕放回水裡。明亮的日光照著粼粼波光,亦照得神女一身碧綠通透,如同靜水側倚立的翠竹。
陛下腦子裡千回萬轉,一瞬間給胡亥定下了不傷及性命下的嚴厲懲罰。
好像才察覺到他的到來,神女起身,靜靜看著魚在水中游弋,不曾回頭。
「陛下怎地來了?」
始皇帝一笑,行步過去,「是政將先生請入上林苑,難道要把客人扔下不管嗎?」
「方才是我失禮了。」神女淡淡道。顯然她不覺得自己失禮是錯的,只不過是出於教養,才致歉了一句。
始皇帝很自然道:「那小子確實該打,吾想起一事,急著請教先生,便先將他關起來,隨後再做處置。」
神女投來疑惑一瞥。
始皇帝眼底逐漸布起了陰雲,「吾本以為是胡亥過於優秀,吾才選了他棄扶蘇,可今日看他,殘忍不仁,視殺戮輕如嬉,吾絕不可能將帝位傳給他。先生,政想知道——」
「吾家麒麟兒……」男人危險地眯起眼睛,「是用哪些漂亮的手段,奪權篡位。」
……行吧,既然你堅持。
「今夜早一些睡吧。」
頓了頓,青霓好心的提醒:「燕食也少用一些。」
別看到鮑魚後吐出來。
「衣衣,你想要做什麼?」系統好奇。
「你等會——」青霓翻著系統商城,「找到了!」
系統一看,是一個道具,能夠讓宿主為別人編織夢境,不過鑑於它是寵妃系統,所以只能給一個國家的老大造夢,方便成為國君的夢中情人。
「這是一次性道具,三十萬積分,死貴死貴,衣衣你真的要買嗎?不如買個入夢的道具吧?就是不能編織夢境,只能進現成的夢。」
青霓心肝脾肺腎都在疼,但是看了一眼道具介紹里,能選擇開啟貼合被入夢者認知的字眼,咬緊牙根:「買!羊毛出在羊身上!這是投資嗚嗚嗚嗚嗚——」
始皇帝今晚難得沒有熬夜,入睡之後,他才明白神女為什麼會讓他早睡了。
夢裡,他理智萬分清醒,動了動五指,抓握自如,在他做動作時,衣袖微微震顫。輕輕一邁,便漂浮了起來,更顯老態的李斯完全看不見他,從他身體穿過,入了前方那輛轀輬車。
始皇帝隱約察覺到了什麼,跟著飄了進去,就看到了自己的屍體,趙高和李斯在商議要怎麼處理蒙恬蒙毅兩兄弟。
始皇帝眉宇微皺,卻並未有什麼大反應。倒不如說,他早便有了猜測。他不可能立胡亥,而以胡亥的本事,指望他能想出萬全之策瞞過所有大臣不可能,必然有人幫他謀劃。
他猜到有趙高,但是沒想到李斯也……
然後,始皇帝就聽到李斯一句:「陛下屍體腐爛,會有味道,我們以陛下的指令讓百官皆在自己車上放鮑魚,掩蓋屍臭。」
始皇帝非常平靜,甚至還有心思為李斯和趙高的縝密點頭。
屍體會有屍臭,他的死亡肯定是突發的才能讓趙高李斯做手腳,這種情況下,他們根本無法找到水銀來保持屍身不腐,用鮑魚是非常絕妙的手段。
魚可作辟邪的厭勝之物,在臣子車上放鮑魚,臣子只會覺得是他這個做皇帝的想把自己的病轉移給臣子,再加上鮑魚味道奇臭,更不會想到是他駕崩了。
李斯與趙高有才能,朕能壓得住,縱使是大逆不道了又如何,留著……
趙高恰此時出聲了:「陛下的車上也放鮑魚,和屍身放在一起,魚可通巫術,對鬼魂產生危害。」
「這……」李斯猶豫了。
趙高陰狠道:「李相,我們做下的這些事情可都是死罪,萬一陛下魂魄尚在車中看著我們,李相,你可想過萬一陛下受天庇佑,回魂了……」
李斯沒說話,胡亥先打了個冷顫:「就放鮑魚吧。」
而陛下,真的幽幽飄在車裡,陰森森看著他們。
鮑魚?
和他屍體放在一起?
始皇帝唇角慢慢地,慢慢地拉平了。
李斯留著,趙高還是死了吧。
夢境之外。
系統茫然:「秦始皇屍體什麼時候被鮑魚醃入味了?」
青霓:「沒,《史記》記載的是往隨行大臣們車裡放一石鮑魚,不過我這不是要刺激他嘛,就……趙高和李斯,總有一個人要提出來,趙高幹的缺德事更多,我就選擇他了。」
系統微妙地瞧了一眼夢境裡的趙高,順便祝夢境外的趙高能留個全屍。
夢境裡。
始皇帝一直跟著自己的屍體回咸陽,看著趙高李斯力壓群臣,看著胡亥登基,看著自己重視寵愛的蒙恬蒙毅兄弟倆身死,周身氣壓越來越低。
很快,引爆點就來了——
六個公子在杜縣被處死。
十二個公子在咸陽街頭被斬首示眾,陳屍街頭。
十個公主在杜縣被活著肢解而死。
公子將閭與二位公子被逼拔劍自殺證明自己無罪。
公子高為保母族,主動提出為父殉葬。
……
始皇帝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沒有一次閉上眼睛不忍看,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誰也辨不清他此刻心情如何。
夢境外,守夜的宦人忽然聽到一聲細微的痛苦的悶哼。
上前一看,只見始皇帝面色通紅,額頭冒汗,叫也叫不醒,手往額頭一探。體溫燙得掌心灼熱。冷汗不停往外滾,濡濕了白色內衫。
宦人慌忙去請侍醫夏無且前來,診脈後,才知:「肝氣鬱,陽衛不能升發,陛下發熱了,先煎幾副藥,一會兒撬開陛下牙關,餵進去。」
通俗一點說就是,始皇帝把自己氣發燒了。
宦人緊張:「然後呢?」
夏無且沉默片刻,含糊其辭:「等陛下醒來。」
言外之意就是,若是醒不來,很可能人就沒了。
宦人「啊呀」一聲,猶如風暴中被摧折的大樹,不堪重負地跌坐在地。
夢境裡。
始皇帝看著胡亥被趙高糊弄,指鹿為馬成了笑話,被哄騙著不上朝,將政事全交給趙高處理,直到被趙高派女婿閻樂將其逼死,諷刺的是,是和公子將閭一樣的拔劍自盡。
始皇帝聽到身後神女的聲音,飄渺如春雨——
「熒熒火光,離離亂惑。」
「胡亥,他便是天上熒惑星君下凡,專來亂你大秦。」
熒惑守心這個天象,自古以來便與戰爭、飢病、災禍、亡國相關,始皇帝倒映著夢境胡亥的雙眼,慢慢冷凝上了冰雪。
——可不就是和神女所說一樣,是戰爭,是飢病,是災禍,是亡國嗎?
始皇帝轉過身來,說出來的話卻讓青霓驚詫了。
「先生既然能告訴政,胡亥為熒惑星君下凡,那麼,其餘星君……」
神女先是一怔,隨即流露出讚賞的目光。
她豎起三根手指,「事不過三,我只能再告訴你兩位星君。陛下是想知道禍亂大秦的根源,還是起兵作亂大秦的人,亦或人才?」
「人才。」始皇帝不見任何猶豫,「禍亂大秦的根源?朕在,他們如何能禍亂大秦。起兵作亂?誰敢?只能在暗中做鬼祟,刺殺朕罷了。」
而星君下凡的人才,必是人中之龍,才能夠輔佐自己君主奪了大秦的江山。
「只要是人才,朕就敢用。」
而他自信能壓住他們,將他們壓得心悅誠服。
青霓道:「此二人,一名蕭何,一名韓信。」
「蕭何乃天上太白金星下凡,擅內政,善識別人才,後世曰:堂堂蕭公,王跡是因。如今為沛縣一小吏。」
「韓信乃天上白虎神下凡,擅兵戈,言兵莫過孫武,用兵莫過韓信,便是後世對他的美譽。如今是淮陰一黔首。」
始皇帝略有動容:「先生有心了。」
一文一武,一內一外,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選出來,而非敷衍地隨意指兩個。
神女含笑:「陛下客氣了。」
畢竟,劉邦項羽不符合始皇帝要求,其他的,她其實也就記得這兩位的籍貫。
張良現在不知道在哪兒,陳平印象里似乎和蕭何是同鄉,但是蕭何名氣更大些,而蕭規曹隨里的曹參,她不太記得了,唔,印象里就這幾個了。
唉,她學的也不是歷史專業,了解不多。
神女道:「陛下,你該醒了。」
夢境外,夏無且守在床邊一晚上沒敢合眼,俶爾聽到床上有動靜,低頭去看,便對上一雙黑沉沉的眸子。
夏無且臉上憂色一晃眼就退了下去,換上驚喜:「陛下可算醒了。」
感受著口舌間苦藥的味道,始皇帝平靜地「嗯」了一聲。
夏無且二話不說下跪請罪,「臣冒犯了陛下,請陛下降罪。」
他說的是強行撬開始皇帝嘴巴,給他灌退燒藥這事。不論是否出於好心,按律講,的確是冒犯了始皇帝。
低頭的夏無且只看見視野中出現一片白色衣角,下一秒,他被扶了起來——
陛下微笑:「無且愛我,我又如何不知。」
這是夏無且第二次聽到「無且愛我」這句話了,第一次是荊軻無禮,刺殺他家陛下的時候。哪怕不是第一次聽見了,夏無且依然眼眶一熱,說不出感謝的話,便說:「陛下還請回床,地上涼。」
始皇帝依言臥了回去,又說夏無且救駕有功,賞了他黃金二百溢,讓他下去後,召來郎中令,「你去尋兩個人,務必以禮相待,將他們請來咸陽,朕要給他們封官。」
郎中令領命而去,連夜出了宮門。
始皇帝醒來後,身體便不再發熱,也沒有大病時軟弱的軀殼,他就猜到應當是神女施法了。
——也確實如此,入夢道具會在被使用對象醒來後破碎,在這一剎那,會順帶清除其身上一些負面態度,畢竟,你聽說過夢中一晤後,就因為意外嗝屁的寵妃文男主嗎。
始皇帝拔|出了自己掛在牆上的寶劍,燭光閃耀劍芒,帶著怒火的一劈,厚厚的几案應聲裂成兩半。
外面的護衛就要衝進來了,始皇帝:「不必,是朕在試劍。」
始皇帝低頭,用布擦拭著劍身,拭得寒光凜冽,「來人,傳朕旨意——」
「中車府令趙高泄吾語,去其中車府令一職,充為奴隸,其女亦充之,其子孫世代不可入仕封爵。家產抄入國庫。」
「公子胡亥不孝不悌,囚於府中,永世不得出,去公子規格,以隸臣待之。」
死,有的時候太輕鬆了。
始皇帝對著燭火,凝望這柄劍脊好似浸潤著寒霜的長劍,森黑的瞳孔卻呈現出了薄薄一層冷冽,望之仿佛精鋼質感。
要的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朕就要他們只能看著,大秦越來越昌盛,領土越來越寬廣,百姓和樂富足,貴族家業殷實,行者萬里,不持寸兵。
但是,所有的發展都與他們無關。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人都在往前去,而他們,被留在了舊日的大秦之中。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