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喝水(2/2)
然後,兒子又給他倒了滿滿一杯蜂蜜水,「阿父,喝水。」睜眼看過去,那張笑容一如既往地純良。
始皇帝:「……」喝了兩杯了,有點喝不下了。
扶蘇:衣食住行……衣,食,行都關心過了,只剩下住了。
「阿父奔波勞累,不若去沐浴一番,洗去辛勞?」扶蘇目光慢慢堅定起來:「兒給你搓背!」
「……也不必如此。」
始皇帝有點窒息,又有點熨帖。「你有心了。」
「子伺候父,天經地義。」扶蘇半點不含糊地就要起身,嘴裡還很自然地說:「搓背時,我們聊一聊國師的事情?」
這樣,夠委婉,夠商量了吧?
始皇帝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國師的事?」他的唇角一點一點收了回去,抿平,「你想說什麼?」
扶蘇默念:委婉……委婉……
「我覺得她的話術還是很厲害的,能騙到阿父,若阿父看重她,不如收到身邊作女侍——」扶蘇停頓了一息。
要委婉!
「……阿父認為如何?」
始皇帝壓抑著怒火,「滾出去!」
扶蘇愕然。
扶蘇默念著:不要頂撞,不要硬著來……
「兒知道了。」扶蘇露出一個微笑,轉身就走。
始皇帝:「……」生生將那口氣噎了下去,噎得心口疼,「滾回來!」
扶蘇頓步。
始皇帝:「都下去。」
宦人立刻低眉垂眼,隨著其他宮人,不發出一聲聲響。
待大門被關上,殿內只剩下他們父子後,始皇帝道:「說吧,關於國師,你又有什麼高見?」
語氣明顯不對了,然而扶蘇從小到大就是個頭鐵的娃,別人不敢說的事情,他上來就是一句:「騙子又怎能當阿父的老師?」
始皇帝忽然就平靜了:「嗯。」
扶蘇驚訝了一下,阿父今天居然沒有反駁他的反對意見,難道,阿父也覺得那是騙子?
是了,若不是騙子,阿父在得知典禮停了之後,就會來信斥責他,並且讓奉常繼續準備。
兩人對視了好幾秒,始皇帝臉上特意升起了疑惑,「然後呢?」
扶蘇眨了眨眼睛,「然後?」
什麼然後?
始皇帝似乎頗有耐心地提醒他,「然後呢,你有什麼證據,說她是騙子?」
扶蘇懵了。
別的事情還好,對方冒充神仙這事,還要他拿出證據嗎?這和讓他證明昊天上帝存不存在,有什麼兩樣?
始皇帝:「沒有證據,在秦律是誣告。」
扶蘇:「……」
從小學儒學,純善的扶蘇公子「騰」一下羞紅了臉,「阿父……」
始皇帝聲音陡然冷漠:「稱陛下。你如今是以臣子的身份和我說話。」
「陛下。」扶蘇卡殼了好久,才調整好情緒,認真道:「陛下,若是這世上有神仙,聽說楚國祭祀東皇太一,祂是楚地至高神,那為何楚國被滅,楚王負芻被俘,都不曾見東皇太一出手呢?何況,哪怕,那位真的是神女,孔夫子說過:敬鬼神而遠之……」
始皇帝語氣淡淡:「孔夫子亦說過: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
耳邊炸響這句話,扶蘇瞳孔一縮,緋紅之色便從面頰蔓延下了脖頸,「這……」
始皇帝:「孔子四絕,為何?」
扶蘇下意識對答:「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那麼,扶蘇,告訴朕,你做到了哪一個?」
毋意,做事不能憑空猜測主觀臆斷。
毋必,對事情不能絕對肯定。
毋固,不能拘泥固執。
毋我,不要自以為是。
扶蘇睜大眼睛,竟有些不知所措,「我……」
始皇帝對此視而不見,狠下心來,一定要給這被儒家教歪的兒子掰回來,「孔夫子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始皇帝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直接將扶蘇籠罩,如鷹眼狹長銳利的雙目冷冷凝視他,「朕像個君主,你呢?你像個臣子嗎?肆意修改君主指令的臣子?怎麼,以後還要像信陵君一樣,竊大秦的虎符去救別的國家?」
案上用來划去竹簡錯誤之處的刻刀被他的袖袍甩落,鏗鏘一聲,在殿中摔出清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