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章:秋傷(2/2)
「你有妻兒要顧,我有親恩要償。你我兄弟,今日分家,我不多要,就院中這一袋糧食,幾身常服,還有鋪蓋被褥,剩下的全歸你!往後我會帶著娘親去往別處,是死是活,與你再無干係!」
朝楊大惡狠狠的說完,楊二又朝楊母道:
「娘,進屋收拾東西,今後咱娘倆相依為命,只要我還活著,就絕對餓不著您!」
……
不論荒年豐年,每每秋收過後,永寧州便有無數流民出現。
這樣流民並非懶漢,但就是活不下去了。
他們聚集在臨淵城門口,驛道的兩旁,或是向著過往車隊,來往貴人祈食,或是直接往背後插著根草標。
一般來說,這些插標賣身的流民,只要看著健康,便能得到城中大戶的青睞。
何況楊二這樣身材壯碩,年輕有力的,詢價者眾,只是當買主聽到,還得捎個累贅老母時,便覺得有些不划算了。
再加上,楊二也不是那種真正的賣身,只是想求份包吃住的長工,這就使得買主的興致更淡了。
這城門口一呆就是好幾天,楊母不止一次提出讓楊二回家認錯,還覺得是自己是拖累。
「娘,不是你的問題,是這臨淵城,就是個吃人的地方。」
又拒絕了一位買主後,楊二朝母親這樣說道:「一頓飯就要買一條命,這些富戶的心肝,都是黑的!滿城沒有一個良善人家,我們不如跟著流民隊伍,去別的城看看吧!」
「可是要去哪兒呢?」
楊母擔憂道:「每年都有那麼多流民逃到咱們這兒,其他地方的情況會不會更遭啊!」
「這倒是有可能。」
楊二聽完這話,也覺得母親說得有道理:「這兩天我問問看,看看周邊城鎮有沒有什麼良善人家吧。」
正說話間,又有一隻車隊從遠處使來,引得流民一陣騷亂。
「娘,先不說了,我先去前頭看看,能不能討要點食物!」
楊二麻溜的站起,伸手在地上蹭蹭,然後往臉上一抹,便隨著一眾流民隊伍,沖向商隊來處,開始結群討飯。
一般來說,若是商隊沒有護衛,或是主事心善,掌柜看到路邊流民,多多少少都會施捨點陳糧。
畢竟眼前就是臨淵城了,商隊的大爺們心情好,自然會將一些吃膩的乾糧,當垃圾一樣投出。
就靠著這個辦法,楊二這幾天當流民,就沒吃過一口自帶的糧食。
搞得現在他一看到商隊來,就顯得很積極。
但這次商隊,同以往的好像有些不一樣。
因為規模實在是太大了!
前前後後十數架大車,插著統一樣式的旌旗,大批精裝兇悍的持刀漢子分列商隊兩旁。
尋常商隊,看到大批流民圍聚過來,不說被逼停,起碼也得混亂一陣。
可這支商隊面對突然湧上來的大批流民,只是讓護衛抽出長刀。
明晃晃的刀刃閃著白光,嚇得流民們屁滾尿流的散開驛道旁。
就這樣,一絲波瀾都未起,十幾輛大車從大群流民眼前經過。
「這是哪裡的商隊,好牛氣啊!」
雖說被驅趕路旁,但楊二還是忍不住心中嚮往,多看了幾眼,這一看不要緊,他一眼就望見,車隊最後幾兩大車上載得滿滿當當的,全是成熟稻穀。
只不過這稻穀大得嚇人,隨著大車抖動,好些稻米,順著車架縫隙,抖落驛道地上。
農人出身的楊二嚇傻了,而身邊那些流民呢,而是惡狗一樣撲出去,想要等車隊過去後,拾起那些散落的稻穀。
想法很好,但後頭幾輛大車後頭跟著的夥計,隨身帶著高粱掃帚,竹編簸箕。
就跟著車隊後頭掃啊,掃過的地比商隊來之前都乾淨。
但看看分列兩旁的持刀護衛,即便萬分失望,流民們還是只能悻悻褪去,小聲抱怨。
「瞧著小氣勁,連點碎麥都要掃起來,一瞅就是個發不了財的!」
「發不了財?瞧那旌旗,那可是永寧城連家!一年來四趟,每趟都是那麼大的陣仗,這要發不了財,就沒發財的人了!」
「啊,是永寧連家啊?可他們不是作丹藥生意的麼?」
流民們只是抱怨,挺不知道楊二聽得心潮澎湃。
「永寧城...連家...稻穀...」
楊二眼睛越聽越亮,趕回到母親身邊,激動的比劃道:「娘,咱們去永寧城,那兒有小樹一樣高的稻穀!」
……
幸運的是,從臨淵城到永寧城,有條直通的驛道。
不幸的是,楊母崴了腳,所以楊二郎弄了輛板車,將楊母與輜重安置車上,牛馬一樣拉著。
幸運的是,楊二郎帶著滿滿一袋糧食,起碼保證了體力大量消耗後的補充。
不幸的是,楊二郎帶著的糧食,被同行的流民發現,寡不敵眾,被搶走了。
自那之後,楊二郎便獨自行程,再不與流民團體同行。
幸運的是,楊母在被褥行囊中,還縫有一些糧食。
不幸的是,某日氣溫陡降,兩人的被褥常服,被一夥過境的流民搶走,糧食服被全丟了不算,打鬥中,楊二郎還受了些皮外傷。
在失去糧食和服被後,路程就顯得很艱難了。
驛道的好處是安全,但壞處是離水源遠,這也導致楊二郎獲取食物的難度大大增加。
再加上每每找到一點食物,他都要緊著楊母先吃,自己只是灌個水飽。
原本壯實的年輕人,在很短的時間裡,便消瘦下來,兩頰都有些凹陷了。
但一定要前往永寧城的執念,還是支撐著楊二郎,向牛馬一樣的拖著板車往前走。
這一日,兩人來到一片,已經被收割過一遍的麥田旁。
但是田地里,依舊散落著為數不少的麥穗。
楊二郎很是興奮,衝進稻田就開始撿拾,但撿了沒多少,便被幾名青壯圍住。
完了,被發現,要挨揍了!
絕不能傷得太重!
兩個念頭不分前後的浮現,楊二郎立即縮著頭,蜷縮著身子,抱著兩肋。
準備迎接拳打腳踢,狂風驟雨。
但等了半天,幾名青壯也沒動手,只是在一旁站著,好像在等待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楊二郎隱隱感覺又有一人走近,心生絕望之時,一道溫和低沉的男聲響起。
「小哥,先起來。」
鄭福將楊二郎攙起來,笑眯眯道:「趕了那麼遠的路,一定餓了吧,我家人口多,每日做得吃不完,要是不嫌棄的話,上我那兒吃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