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5.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2/2)
齊雷想了想,說道:
「我印象里,他至少已經改了六版到七版了……但他自己都不滿意,所以一直沒提上來。希望這次能拿到最終版吧。」
許鑫一愣。
這話……
聽著不對勁啊。
想了想,他低聲問道:
「必須要拍?」
「……」
齊雷看了他一眼,忽然發出了一聲感嘆:
「嘖……」
隨即點點頭,但不說話,而是兩口吃掉了餅,開始喝湯。
一碗水盆,倆月牙餅吃了個乾乾淨淨後,他一抹嘴,端起了茶杯後,才來了一句:
「這是任務。具體的情況挺複雜的,算是歷史遺留問題。」
說完,喝了口水。
從桌子上拿起了牙籤。
然後毫無徵兆的指了指上面。
「《喬家大院》、《大宅門》都拍了,我們當然也要拍!總不能落後其他兄弟省份太多嘛。」
「……」
這話很突兀。
可許鑫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這話……
「是最近說的?」
「不。零幾年的時候說的。」
「懂了。」
許鑫連誰說的都不問了。
零幾年……
那這話可就真有分量了。
不過……
「為啥不考慮拍電視劇?」
「那這話你得問問王詮安他們幾個,當年為什麼要說拍電影而不是電視劇了。」
一邊捂嘴剔牙,齊雷說完,頗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
「所以說,有些事情就是這麼操蛋。別人攬下的活,咱們就得幫著擦屁股。《白鹿原》就是這麼一樁陳芝麻爛穀子,但卻必須要做的事情。尤其是這兩年有了你,廠里的效益見好……以前大家都窮,拍不了。現在好了,不拍那就是思想問題了。不過你放心……」
說到這,他接過了同樣吃完了的許鑫遞過來的一根煙:
「《白鹿原》和你八竿子打不著。田總把你護的死死的,肯定不會讓你碰這個……它太難拍了。難不在於內,而在於外。所以,歸根結底,這是誰的歷史遺留問題,那就由誰去做。」
「……」
憑心而論,齊雷這話其實挺晦澀的。
但卻足夠許鑫解讀清楚了。
《白鹿原》從問世以來,就一直備受爭議,這是文學界公認的事實。
咎其原因呢,表面上來看,它是混合了太多情色描寫。
但實際上但凡只要看過這本書的人都知道……不能說是幌子,但至少這個理由不真實。
真正讓《白鹿原》被禁了許多年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真實。
許鑫看《白鹿原》的時候,是奧運會他去了神木弄LED時候,讓人給自己買的。
有個片段他記得特別清楚,女主人公田小娥剛嫁給了韓舉人,而那一年恰好白鹿原上鬧饑荒。田小娥大半夜的被餓醒,發現韓舉人不在身邊,就出門去找,發現公婆屋的油燈亮著。
裡面還有人說話。
她就好奇,去聽了一下。
就聽見自己婆婆說……大概的意思就是:兒子,你快點拿主意。要是不吃了田小娥,你自己餓死了,咱家的香火就要斷了。你吃了她,能活,媽還能給你找新的兒媳婦。
田小娥聽到這話後好懸沒嚇死。
而當年許鑫看到這段的時候,其實感觸還沒那麼深。
只當是作者誇張了。
但沒想到接下來的劇情才是讓他汗毛直立的劇情。
田小娥被嚇的跑回了家,哭著跟爹媽說出了這件事後,爹媽好一陣安慰她,又是罵韓舉人一家喪心病狂。然後哄田小娥睡覺。
結果田小娥在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了自己的親爹對娘說:與其讓別人吃掉,不如咱們把她吃了吧。
許鑫當時看這段的時候,甚至一度以為這書是他媽盜版的。
哪個王八犢子大半夜的寫鬼故事嚇自己。
而書里諸如此類的……簡直顛覆人性的橋段比比皆是。
甚至讓許鑫覺著這書就他媽活該被禁。
可冷靜之後,卻又因為這本書里所展示的人性而心驚。
一輩子忘不掉那種。
別的不提,至少楊蜜聽到這本書的大概後,直接就絕了看一看這書的想法。
不行,她接受不了這種尺度。
而就這還是書,要是真放到電影或者電視劇里……
可別逗了。
不被一棍子打死都是輕的。
所以……別說齊雷不讓他碰了,就算是讓他拍,他都不拍。
這書里的內容壓根就不應該也不可能呈現到熒幕上。
就算真能拍,那也應該是電視劇,並且要多處刪改才行。否則除了被下架外沒有其他的結局。
所以,聽明白了齊雷的意思後,他想了想,說道:
「也就是說……這劇本死定了?」
「嗯。死定了。」
齊雷說的輕描淡寫,可其中卻蘊藏著絕對的冷酷與無情。
「一個億,沒拍好,導演能耐不夠,足夠了。」
可是……
許鑫卻不同意了:
「那不行。」
「……」
齊雷一愣。
「什麼不行?」
「不能這麼擺爛啊。」
許鑫忽然搖起了頭。
「……?」
這下輪到齊雷懵了。
是自己說的不夠清楚?
還是啥?
誰都知道《白鹿原》就算能「完美呈現」,也永遠不可能被塞進電影裡。
唯一能體現它價值的,只有電視劇。
還得是至少70集往上的電視劇。
大型!
電視!
連續劇!
這點你不是也清楚麼。
可……
「這句話是啥意思?」
他有些懵了。
下意識的看向了許鑫,卻迎上了一雙在剛吐出的煙霧裡,都透露著堅定、閃閃發亮的眸子。
「齊哥,咱們,是西影廠啊!」
「……」
齊雷更懵了。
「合計著剛才我的話你沒聽懂意思?這部戲是上面……」
「我知道。」
許鑫打斷了他,搖搖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沒明白我的意思。這戲的屬性我明白,但你別忘了,電影上映,就會有觀眾來買單。別的不提,衝著咱們廠名頭來的人,可不是來看一部糊弄至極的爛片的。不管是什麼遺留問題,我也不管這事兒和誰有關係,咱廠的過去不提,可至少……從我來了之後,咱們還一次船沒翻過。憑什麼要在這裡栽跟頭?」
「……」
看著他那無語的模樣,許鑫的語氣倒是愈發堅定了起來:
「我是不打算碰這部劇不假,但……也不能就任憑這麼經典、深刻、乃至對文學界有著舉足輕重意義的書,就這麼被拍出來……你覺得陳老看到了電影,會不會被氣死?」
在齊雷逐漸皺起的眉頭中,許鑫一擺手:
「當然了,我也知道我有點想當然。但我想表達的意思就是一個……劇本爛、和導演爛加一起,那這電影肯定完蛋了。但是……如果劇本是一個哪怕不那麼深刻,被歪曲成了不成人樣但依舊完整的故事,搭配上一個合格的導演,至少,它不會那麼差。可以被人說成不是《白鹿原》,也可以說王詮安不會拍戲……但至少,咱們不能糊弄觀眾!」
想到這,他忽然想起了謙兒哥的一句話,直接挪了過來,恰是應景:
「人家買票了,得對得起這張票錢!」
「……」
說老實話。
在齊雷眼裡,許鑫的轉變多多少少有些猝不及防。
因為在這之前,他已經點明了《白鹿原》這個故事,在拋開「書」的屬性外,拿到了廠里後被賦予了「劇本」意義時,它的身上也自帶了一種「遺留問題」的屬性。
許鑫傻麼?
不。
齊雷就沒見過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有誰比他更聰明,更敏感,更能「料敵先機」的。
他簡直是個妖孽。
還是那種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空手套白狼拽下最大一塊肉後瀟灑離開的極品妖孽!
就這麼個人物,此時此刻,卻忽然在這一頓飯的不經意間,露出了自己的底線。
觀眾買了票。
買了西影廠出品的電影門票。
那就得對得起這張票錢。
這底線瞬間展露到了齊雷面前。
第一反應,這人好蠢啊。
明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就能收穫到最大的好處。
可偏偏卻不這樣做。
第二反應……
那就是肅然起敬了。
帶著這份心態,他問道:
「你有什麼想法?」
「……」
許鑫沉默。
眯眼。
最後狠狠嘬了一口煙,語氣里滿是卓絕與一股夾雜著幾分無奈的狠意:
「劇本給我來審,我不同意,他不能拍!這戲……我來當製片人!」
「……」
齊雷心頭一凜。
果然不出所料。
他這是明知山有虎……
卻偏要虎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