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1059春風不語(2/2)
本來還想打趣兩句,嚇唬嚇唬他來第三次呢。見他已經開始工作,便沒了玩鬧的心思。
直接走到了博古架前,拿下了一個小圓筒。
那裡面裝著的都是線香。
在許鑫疑惑的目光中,她說道:
「檀香,醒腦的。中午正常做?」
「做啥?」
許鑫嘴角一陣抽搐。
看到他那倒霉德行,楊蜜翻了個白眼:
「廢話,做飯!你以為做啥?」
「……」
「中午羊肉湯手把肉,是吃咱媽擀的麵條還是我擀的?」
「你擀的吧。」
「嗯。」
在緩緩擴散的檀香味道中,她就往屋外走。
不過剛到門口,又想起來了什麼,看了他那專注的模樣,直接來到了愛人身邊,拿起了他的電話。
倒不是檢查手機,而是幫著把手機的鈴聲和震動都關了。
導演看劇本,其實也是一個發散思維的過程。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有任何人和事情來打擾。
她當不了導演,也不會當導演。
那活……太需要腦子了。
但她卻懂怎麼做一個好妻子。
把丈夫遺漏的細節一點點的填補,做到方方面面俱到。
接著功成身退,走出了屋子。
留下了坐在椅子上,專注盯著劇本的許鑫自己。
……
《我不是潘金蓮》這個故事講的其實……挺辛辣諷刺的。
主角李雪蓮和丈夫意外懷了二胎,李雪蓮想把孩子生下來,於是和丈夫商量著假離婚。而離婚後倆人為了掩蓋別人耳目,還故意分居,疏有往來。
結果李雪蓮把二胎生下來找丈夫復婚的時候,忽然發現,丈夫竟然再婚了。
而她要求丈夫復婚的時候,丈夫卻翻臉不認帳,說什麼當初是你要離婚的,離婚證也在。
還說什麼「你真的是李雪蓮?我看你叫潘金蓮」。
原來,在和丈夫結婚時,她已經不是處女了。
隨後,就以這個事情為引,開啟了一場跨越二十年的狀告之旅。
她告狀,告丈夫假離婚。
可問題是,當初給他倆判離婚時,也是她一口咬定夫妻「感情破裂」,屬於合法離婚……
其實憑心而論,這故事挺不錯的。
劉振雲的劇本很紮實。
無論是情緒,還是場景描述……或許因為太直白的原因,能讓人很直觀的感受到李雪蓮心中那口憋屈的氣。
但問題是……
這故事有問題啊。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而言,首先,你不遵守計劃生育,動了小心思。其次,你這告狀之下,牽連的很多人也都是無辜的。比如那個審判長……當初是李雪蓮自己一口一個夫妻不合,感情破裂。結果現在她說是假結婚……放在李雪蓮身上,雖然已經描述出來了當時她丈夫也同意了,確實是「假離婚」。
但問題是這種情況只有第四面牆外的觀眾,和夫妻倆知道。
其他人不知道。
許鑫把自己帶入到了審判長王公道和老谷身上。
老谷只是履行了自己的本職工作而已。
夫妻來離婚,先調解,勸和。結果李雪蓮自己一口一個感情不和……見勸不動,那就履行義務,辦理了離婚手續。
結果過了一段時間,人家過來找,說自己有問題。當初她和丈夫是假離婚,自己的判罰失誤……
這不神經病麼?
這故事出問題的地方也就在這。
當然了,隨著劇本的發展,他其實也看得出來……雖然不清楚小說里的內容,但劇本里,劉振雲其實是想要批判一些東西,諷刺一些不可名狀的一刀切一類的事情。
可……這同樣也是許鑫最難受的地方。
這片子首先肯定不是個商業片。
這點倒是百分百肯定的。
可問題是……為啥這些老前輩,把所謂的「藝術片」上面都喜歡扣上批判的帽子?
好像必須得批判點啥,這片子的藝術性上才能升華一樣。
這點在許鑫看來,完全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有點不倫不類,落了下乘。
刻意引導的味兒太重了些。
所以,這片子在他看來有些割裂。
故事性很好,可問題是……這片子表面上看上去,像是為婦女發聲,但實際上走的還是諷刺的路線。
這就很做作了。
夾帶私貨的味道太明顯。
先不提審核尺度能不能過,這劇本里,劉振雲透露的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他就不喜歡。
劇本里,李雪蓮用強盜邏輯裹挾著所有人往前走,蠻不講理。
內核里,劇本同樣有著很濃郁的第五代風格,尤其是在這個審核尺度逐漸收緊的年代,還喜歡用一種官員依靠刁民來自我反思的橋段……看的許鑫真叫一個蛋疼。
劇本明明不差,但這故事性……
「呼……」
他放下了劇本,想了想,直接來到了電腦前。
打開了WORD文檔後,開始敲鍵盤:
「馮導,劇本我已經看完了。說一下我自己的觀點,您參考。
首先我覺得這是個很棒的故事……」
……
中午12點半。
準時開飯。
楊蜜嘗了一下羊肉湯的湯頭後,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媽,下面吧。我喊他去。」
她一路來到了老公的工作室里,發現茶桌上沒人。
往電腦那屋一瞅,就見老公噼里啪啦的正打字呢。
於是放慢了腳步走了過去。
沒吭聲,想看看他在寫啥……
【事不在小,以小見大。這點劉老師的立意是好的。但問題是李雪蓮這件「小事」中被賦予了一種原罪。人設有種讓觀眾無法理解的先天缺陷。
她的執拗始終展開於自我視角之中,而這種視角下的劇本節奏,顯得過於拖沓了。以及一個擁有正常三觀的人可能都無法產生共情。
雖然劇本里,劉老師留了一個很巧妙的天平,李雪蓮作為一個法盲,她認知中,法律就是「道理」。道理不對,法律就不對。但同樣的,劇本里也在探討「道理」與「公理」。
可同樣的他也摻雜了一些價值觀的輸出。關乎於女性尊嚴與更加感性的感情問題。
我覺得命題太多了。可以適當刪減或者做一下摘取。
要麼就以一人視角,探討法律與道理。要麼就體現女性群體的尊嚴與平等。
兩者全都糅雜在一起,會顯得並不討好……既要又要的感覺太重。】
寫到這,許鑫的動作一頓。
隱隱約約察覺到後面有人,下意識的扭頭……
「啊!嚇死我了!你幹嘛!」
他捂著心口無語的說道。
楊蜜倒沒什麼反應,只是說道:
「吃飯了。」
「……好。」
許鑫看了一眼屏幕後,點點頭,起身和她一起往外走。
楊蜜這才問道:
「那劇本咋樣?」
「太滿,糅雜了太多東西。要做刪減。並且……風格有些難找。」
許鑫搖頭,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故事其實挺不錯的,大女主戲,你要是能演……搞不好能再弄個獎回來……」
「可別。」
他話還沒說完,楊蜜頭搖的就跟撥浪鼓一樣:
「你別打我主意……先不說我能不能和他們聊的來。我今年夠忙的了,而且這種劇本需要準備的時間太久,也太耗心神。我這兩年,不打算接這種費心費力的電影了。」
「?」
許鑫一愣:
「不接了?」
「對,不接了。這兩天公司開年終總結會,我才說完。我說接下來除非是感覺特別好的劇本,否則,方向多在商業性的劇本,或者影視劇上面。以後最多一年一部電影一部電視劇,絕對不多搞。」
「……原因呢?」
在他眼裡,媳婦這會兒正處於演員最黃金的時期。
從27歲,到37歲這十年裡,是她最能打的時候。
怎麼忽然變得鹹魚起來了?
「一方面是累了,一方面是你這段時間心神不寧的,我也不知道你要怎麼做抉擇……所以乾脆以不變應萬變。你要忙起來,那我就老老實實在家相夫教子。你要是閒了……你和我一起相夫教子,反正我給你托底就是了。」
「……」
許鑫腳步一頓。
看著推開門往外走的妻子,他說道:
「沒必要吧?」
「怎麼沒必要?」
楊蜜裹著厚睡衣,扭頭看了他一眼,納悶的問道:
「你要忙起來,我再忙的腳打後腦勺,家怎麼辦?」
說著,她指了指許鑫的身後:
「尤其是……連馮曉剛都開始聯繫你了。我是真看不懂這圈子的變化了……但不管圈子怎麼變,外面多大風浪,咱倆這個家裡有人,那就沒問題。孩子也逐漸大啦,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你看老王那德行,別管有錢沒錢,家庭童年的缺失是他一輩子的遺憾,我可不想這樣。我都打算好了……」
聽到這話,許鑫下意識的問道:
「什麼打算?」
「等暖暖和陽陽開始識字之後,就把她倆丟咱大伯那去。他天天當著學生的面嘲笑我,說什麼……他侄女腦子不聰明,如果聰明就不去混演藝圈,而是考上清華了……說了我這麼多年,該付出點代價啦!表哥他們學習都那麼好,過來給我兒子當個家教肯定沒問題吧?要是我兒子以後上不了清華,那絕對是他們的鍋!我非給楊老三腦袋打放屁了不可!」
「……」
許鑫嘴角一抽。
楊老三,是她三表哥。
大伯家的孩子。
許鑫挺熟的。
從小被媳婦欺負到大,到現在媳婦一瞪眼,他都打哆嗦。
可看著她那副憤憤不平的模樣,許鑫忽然又嘆了口氣:
「唉……咱就說,以後你做啥決定之類的,能不能和我商量商量?」
可誰知他這話說完,楊蜜就用一種「你都是我養大的」眼神,輕蔑的看著他:
「和你商量有用啊?和你商量我還不如去關二爺面前丟個聖杯呢。遇事不決可問春風嘛……」
「那要是春風不語……」
楊蜜眉毛一豎:
「它敢!」
「……」
對對對。
您老真是關二爺顯聖了。
反正我是打不過您老人家。
許鑫啞然失笑的搖了搖頭,穿著拖鞋跟著走了出去。
也罷。
……
吃過了飯,他完成了文檔里,對《我不是潘金蓮》的看法總結。
臨末了,他還不忘補一句:
「當然了,這只是我片面的看法。我讓人買了一本原作再看看。」
說完,他就給馮曉剛發了過去。
微信上留言:
「馮導,我把看法發您郵箱了,您看一下。」
馮曉剛沒回。
而是在下午快3點的時候,回了句:
「我先看下,你這速度夠快的。我才睡醒。」
隨後,3點半的時候,他又給許鑫發了一句:
「我看完了,小許,裡面一些內容我不贊同,但有幾個地方建議具備建設性。謝了。」
「沒事的,我就是說下我的看法,您別介意就行。」
「那不能。我得謝謝你呢。等這幾天過了吧,我請你吃飯。回頭聊,我忙去了。」
「好的,您忙。」
至此,倆人的對話結束。
而旁邊把腳伸到他睡衣里暖和的楊蜜見他放下了手機,問道:
「咋說的?」
許鑫把手機給她看了一眼。
「……所以說,他到底啥意思?」
「不知道。」
許鑫很實誠的搖搖頭:
「可能只是想拍這個類型的片子,一時間有些拿捏不准,找我參謀參謀吧?」
楊蜜略微思考,忽然來了句:
「你倆有做朋友的可能不?」
這話倒是問住許鑫了。
想了一會兒,他撓了撓頭:
「我倆其實也沒仇啊。」
拋開身份、地位、站隊……甚至對對方一些行為的看法等等。
本質上講,倆人並沒有什麼仇恨。
便是如此。
不過……
「應該也做不成朋友。畢竟代溝在這擺著呢。」
他總結完,楊蜜便點點頭:
「懂了。狼狽為奸,互相利用的關係,對吧?」
「……」
許鑫嘴角一抽。
心說你小嘴兒可真是抹了蜜。
會說話你就多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