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遺忘(2/2)
「這盞長明古燈除了庇佑遠行的遊子,還能破除知見障,喚回覺悟者迷惘的真靈。」
「淨圓只是凡夫俗子,不過是借了佛寶威能,不敢貪昧寸功。」
即便淨圓和尚不說,陳慶之也能猜出桌邊這盞能將他喚醒的青銅寶盞,自然便是傳聞中有著莫大神通的長明燈。
按照對方的意思,佛祖並非妖魔怪異,只是祂所賜予的知識無法被身為凡人的自己理解,才在瀕臨崩潰之際,將其扭曲成不可名狀的存在。
見陳慶之還有些許疑惑,僧人復又伸手指了指對方面前的茶盞。
「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
「依如此盞,看似無一物的茶湯中,是否也居了八萬四千世界,施主喝下茶水,那邊被毀滅的天地眾生眼中,施主所行又是善事惡事耶?」
「阿彌陀佛,佛祖並非不仁,只是芸芸眾生太過藐小,故而就連這份善意都很難接受罷了。」
雙手合十,淨圓和尚低誦一聲佛號,不再言語,只留陳慶之獨自回味。
禪房中無半點人聲,唯余長明盞豆大的燈苗輾轉明滅,在少年的眼中映出淡淡琉璃的光彩。
許久,耳畔忽有瓮翁暮鐘聲傳來,不知不覺已是到了香客下山,寺中僧人用齋的時候。
「大師,弟子欲留寺中誠心禮佛,不知有無緣法?」
緩過神來,陳慶之誠懇合手向淨圓和尚發問。
然而淨圓和尚卻仿佛看透對方的心思,合手淺笑一聲婉拒道。
「施主若是求佛法,藏經閣中諸般要義,皆可自取;若是求神通,定光寺終究不過禪宗分支,只怕要讓施主失望了。」
「我也有一偈願贈予施主:佛法大海浪中行,一念霞光破無明;功德圓滿達彼岸,法無定法自然成。」
言外之意,卻是寺中並無甚麼修行法門。
少年若是求神通,倒不如專心研討佛法,以期有朝一日自成正果。
倘若陳慶之沒見過那日仙人遮天蔽日的姿態,沒見過妄覺中佛祖威嚴如獄的法相,或許就被對方說動。
可是既然見過天上逍遙自在的超脫真仙,他又如何情願忍受平凡愚昧的了盡殘生。
此刻,陳慶之發現自己與淨圓禪師有了根本的分歧。
對方以為佛陀是一種境界,是一種心境智慧層面的圓滿,當你擁有和佛祖一樣高深的智慧,自然也就證得無上正等正覺。
陳慶之也仔細感受過對方的氣息,只是有些粗淺功夫在身的凡夫俗子。
但前世他是親眼見證過仙人的存在,模擬器也因此多開闢了參屬一欄。
由此可見,無論真仙還是佛陀,都和武林傳聞中的先天高手一樣,是可以通過修行成就。
甚至某種意義上,對方不過也是生命層次更高一些的修行者。
……
踏上通往山下的石階,陳慶之再三謝絕淨圓禪師相送的好意。
或許是已經在兗州府一遍又一遍接受過現實,少年對於定光寺並無修行法竟也沒有太過失望。
他也沒想到那位住持會這麼好說話,不僅將長明盞交到自己手中,任由他探尋其中奧秘,更是直言自己與佛祖有緣,邀請他到禪房交流佛法心得。
托大和尚的福,自己居然觸類旁通,成功將長春不老功推衍成一卷橙色心法。
可惜那盞長明燈雖說模樣討喜,但究其根本不過是一盞普通的青銅古件,難怪坊間傳的這麼神乎其神,也沒有達官貴人強取豪奪。
陳慶之依稀覺得自己忘了什麼,但又無法憶起究竟是何事,只得搖搖頭加快腳下步伐,生怕胡府眾人等自己急了。
身後,淨圓禪師深深望著少年離去的身影,口中喃喃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祈盼他日重聚,施主還是施主。」
手中,那盞長明古燈燭火微顫,微風拂過,支座上蝠翼破爛的半人半獸發出吱嘎的聲響,仿佛就要活過來一般,在如墨夜色中更顯得陰森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