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118章 龐然大物(2/2)
寧玦疑惑的抬起頭,看著張居正。
「我?」
「李同的案子結了,可陶家的案子還懸著呢,太子自是想保寧兄的,但陶家恐怕不會坐以待斃,張某聽聞,陶念齋已然星夜入京,若無人十全把握,陶念齋恐不會如此孟浪行事。」
寧玦的眉頭逐漸緊蹙起來。
「他們難道就沒有半點畏懼了?」
聽到這裡,張居正不由得一笑。
「寧兄,你是真不知曉還是假不知曉,東南勢家自孝廟而得其勢,家家皆自詡名士之後,真假又復誰知?」
張居正欲言又止,最終猛地一拍桌子,眼眶卻是微微紅潤起來。
「國朝文脈昌隆,遂降陽明先生於世,王門心學本應為經世濟民之學啊!向使陽明先生九泉之下有所知,情何以堪啊!」
寧玦木然的看著張居正愕然道:「你是說這些人都是……陽明先生的門人?」
張居正悲愴道:「寧兄你仔細看看吧,今日大明廟堂之上,還有幾人不是心學門人?」
張居正的話,好似晴天霹靂一般,讓寧玦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直到這一刻,寧玦才稍稍回過神來。
徐階就是王門中人。
嚴嵩更是被王守仁譽做「可為聖人」的存在。
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從於本心而後修齊治平,終明一朝,不過一王守仁耳。
對於大明來說,心學就像是一把鑰匙。
打開了那些勢家大族頭上的最後一把鎖。
只要帶上一頂心學門人的帽子。
他們便可毫無愧疚的從於本心,因為心外無理。
他們認為,心中物慾即是天理。
只可惜,他們的心裡,不止有物慾,還有慫。
他們不敢大開大合的對大明的祖宗家法改造,他們只想安安穩穩的趴在天下蒼生身上吸血。
故此,平生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成為心學的標誌。
王守仁知行合一,行的是為天下蒼生人人有太平日子過。
心學門人的知行合一,行的卻只是天下人人有經念。
「叔大。」
看著張居正的反應,寧玦才體會到了張居正的痛苦。
在原本的歷史上,張居正是王門中最後一個拒絕只談心性,妄圖知行合一的心學門人。
一條鞭法,拔劍四顧。
那些與他作對的對手,皆是昔日王門中人。
不變法,亡國,變法,亡心學。
張居正猶豫了,遲疑了,直到最後一口氣吐出之時,張居正也沒有做出自己最後的選擇。
面前桌上的酒一杯杯下肚,張居正心中的怨氣也愈發濃郁。
「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猶己飢之也。」
「這些也都是聖人言行啊,他們都忘了嗎?」
自入官場的第一日,張居正便意識到了大明的這個法,已然不變不行了。
但當變法的這一日真的到來時,張居正才發現,曾經自己那些視為志同道合的戰友口中的天下蒼生實則只有他們一家之富貴。
當這個世界全都錯了時。
唯一正確的那個人不會覺得自己是正確的,反而會思考是不是自己做錯了。
自王守仁辭世以來。
陶也好、謝也罷,諸如東南之富戶巨室,莫不對心學頂禮膜拜。
理學固然畸形,固然禁錮人慾。
但理學禁錮的從來不是九州萬方的億兆黎庶,而是王侯將相。
因為黎庶的物慾壓根就不需要禁錮,能活下去就是奢求,有沒有理學,黎庶的物慾也是扭曲的。
小農經濟供養不起那麼多放飛物慾的王侯將相,故而才有理學作為道德楷模。
「寧兄,自今歲大半之後,張某無一日不在想,若是有朝一日,閣部將心學視作妖邪,這天下蒼生是不是便有救了。」
看著在桌前醉倒的張居正。
寧玦的心中反倒愈發平靜了下來。
泰州學派。
浙中學派。
什麼閩越王門,楚中王門。
壓根就不愁怎麼死。
只不過想到張居正跟朱載壡,寧玦的心裡又開心不起來。
因為寧玦知道,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個何等的龐然大物。
「我可以死,你們可千萬不能死啊。」
「你們若是倒了,這大明朝的億兆黎庶,可怎麼辦啊……」
寧玦嘆了口氣,早已不省人事的張居正只是趴著低頭道:「張某與寧兄同去……同去……」
看著趴在桌上的張居正,寧玦好似想起了這具身體的前任,寧玦下意識的摸向了自己。
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你也是心學門人吧。
我會盡力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