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8章 活在嘉靖二十八年(2/2)
烏漆嘛黑的,連個人影都看不見,能聽見的只有他們這百十號人馬匹的喘息聲。
「秉憲,方才走的急,還沒換馬呢,咱們這馬打死也追不上啊!」
包柱子先前一直護持在中軍,馬芳在前軍,故而馬芳早就換了馬而包柱子等人還沒來得及換。
騎在馬上的寧玦深吸了一口氣,四下打量了一下。
「咱們這是在哪?」
包柱子脫口而出道:「已然出了直隸界了,再往前就是他馬風子老家蔚縣了。」
聽到這裡寧玦的眉頭逐漸緊蹙起來,本來馬就不快,朱載壡身邊還有個認路的,怕是累死也追不上。
寧玦細細回想起了史書上的記載。
自嘉靖二十七年起,俺答數次入寇,破關而入的地方雖各不相同,但每次出關必經白羊口,最終寧玦決定賭一把。
「白羊口距此還有多遠?」
「繼續往西北便是。」
「咱們直接去白羊口。」
包柱子沒有二話,直接在前面帶路朝著白羊口的方向疾馳而去。
好在包柱子雖然不是本地人,但白羊口是大隘,他們順著官道過去便是。
寧玦一人行道上沒有做過多糾纏,直奔白羊口省了不少的時間,次日清晨時分便已然到了白羊口附近的天成縣域。
此時的天成縣主要還是天成、鎮虜二衛的軍戶屯墾,並沒有多少百姓。
直到行至一處依稀可以望見白羊口長城的岔路時,剛好撞見了三個正朝白羊口方向趕去的韃子,包柱子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便彎弓搭箭將那三人射翻,包柱子正要繼續往白羊口走,卻被寧玦攔了下來。
「柱子,就在這兒吧。」
「去白羊口必經此地,再往前怕是要撞上韃子主力了。」
地上到處都是馬蹄印,顯然不久前剛剛有大軍行進過,再往前,就要進入俺答斥候的探查範圍了。
包柱子似乎是本就想在此地等著朱載壡過來,沒有半點猶豫。
「都停了!」
那隊家兵相繼下馬,而後包柱子又分置了崗哨這才朝寧玦走來。
「秉憲,您不歇歇?俺們盯著就成了。」
「沒事,我也睡不著。」
寧玦隨手掏出一包肉乾,遞給了包柱子。
「嘗嘗吧,你們總鎮親自曬得。」
包柱子的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哈哈哈,當初我們幾個剛從軍時我們在前面扎馬步,總鎮在陰涼地里晾肉乾,一晃都這麼多年了。」
「你們總鎮待你們不錯吧?」
「他們一年十八兩,俺一年能拿三十五兩,知足了!」
包柱子嘴裡嚼著肉乾,時不時喝一口水。
「也好,過幾年置辦些田產,也好安享晚年了。」
之前寧玦也大致聽說過,直隸州縣的地價都已然近四十兩一畝了。
「田產倒也買了些,但俺小時候就投了軍,根本不會種田。」提到這裡包柱子愈發興奮了起來:「但俺家那仨小崽子倒是一點沒給咱丟臉,那田間地頭的事,看一眼便門兒清,那十幾畝地,硬是比全村都種的好!在這麼下去,過不了幾代人俺家怕是也能出個舉人老爺了。」
包柱子是周尚文的家兵,里長也不敢造次,包柱子越說越興奮,最後的話音卻是一轉。
「秉憲,您還記得當初俺們幾個隊長去兵部鬧餉被帶回來的時候,俺沒出息在您家門口問的那個問題嗎?」
「為誰而戰?」
包柱子點了點頭。
「俺想明白了,俺就是為了這仨娃子打的仗!俺全家都在大同,俺不上,難道看著韃子過來踏俺家的苗嗎?」
寧玦若有所思的長嘆了口氣。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幾百年後,咱們跟什麼韃子,蠻子都會變成一家人。」
包柱子稍加思索,而後的回答卻是出乎了寧玦的意料。
「那又咋了?」
「幾百年後的事情,跟咱們有啥關係?」
寧玦疑惑的抬起頭,看向了包柱子。
「咋沒有關係?」
「俺殺韃子,不是為了殺韃子而殺韃子,而是韃子不讓俺過太平日子。」
「幾百年後,如果咱們的兒孫不用再打仗了,咱們跟韃子成了一家人了,說明咱們的後人已經過上太平日子了,為啥還非要殺來殺去?」
寧玦忽然覺得此時的包柱子像極了一個大智若愚的賢者,而包柱子也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般。
「俺跟俺家那幾個崽子,只能活在嘉靖二十八年。」
「韃子入了關,破了城,俺一家妻兒老小這輩子也就看不到太平日子了,所以俺跟他們殺到底,是為了過太平日子。」
「幾百年後,草原中原的子孫成了一家人,也一定是為了過太平日子,做的事不一樣,但咱們不都是為了過太平日子?」
直到這一刻,寧玦才意識到自己跟包柱子思維邏輯上的差異。
是自己太過狹隘了。
這個時代的人追求的並不是自己那個年代那個狹隘的所謂「和平。」
而是「太平」。
在那個小國寡民,紛爭不斷的西方語言裡是沒有「太平」這個詞的。
只有東亞的民族才能理解何為「太平」。
因為西方的語言在成型的時候,就從來沒有經歷過一段符合「太平」這個詞義的歷史時期,所以他們只能將「太平」簡單粗暴的理解為和平與安寧。
對,但不全對。
因為古來太平無一事,皆是英雄血染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