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114章 記錄在案(2/2)
白羊口大捷,不過是嚴嵩將手伸進了火里。
只有讓李同閉嘴,或者讓李同翻不了當年的大獄案,嚴嵩才能把嚴世蕃的小命給撈回來,這個栗子才算是真正從火里取出來了。
「寧克終現羈押何處?」
嚴嵩的車夫遲疑片刻而後開口道:「老爺,小的聽說是關在刑部大牢里了,這案子太大,已經要開始審了,大理寺、刑部、順天府三堂會審,都察院依例避嫌。」
「莫驚動旁人,去刑部聽聽。」
「喏。」
陶家血案早已傳遍京師,但真正讓京師百姓震驚的,卻是各衙門的處置速度,一邊是名門之後,一邊是朝廷命官。
這等案子,本應是等兩邊在朝堂上鬥法結束之後方會升堂,張居正也在想著等朱載壡回京之後再行搭救,萬萬沒想到,這三部堂顯然沒打算給旁人搭救的機會,鑾駕尚未返京便急匆匆的將寧玦拉了出來準備結案了。
刑部大堂之中,兩班衙役手持水火無情棍分立左右,而在刑部衙門的大門卻是緊閉。
大理寺少卿傅炯、刑部左侍郎詹瀚、順天府尹馬坤端坐堂上,張居正仗著自己東宮侍講的身份,這才勉強混了一個後衙旁聽的資格。
堂上官階最高的詹瀚一拍驚堂木。
「升堂。」
左班衙役低頌「惡無」右班衙役低頌「無惡」互相接應,聽起來像極了「威武」二字。
「寧克終,你我同朝為官,旁的我便不再多講,但問一句,你為何要殺陶公,你也是讀書人,豈不知陶公乃五柳先生之苗裔?」
寧玦靜靜的注視著詹瀚。
「五柳先生?他陶師賢也配提五柳先生嗎?!」
「佛郎機人在其父陶諧任上,占我兩廣疆土,殺我大明百姓,強搶屯門之百姓為奴為婢,五柳先生泉下有知會當如何?」
「陶家勾結倭寇,阻撓朝廷開海,逼我東南百姓下海為寇,五柳先生泉下有知又當如何?」
「陶師賢勾結俺答,破宣府而入,殺我九邊軍民,五柳先生泉下有知,又當如何?」
聽著寧玦的質問聲,堂上三人額頭上均是布滿汗珠。
馬坤低頭看了一眼書吏,低聲道:「此話勿錄。」
「為何不錄?將我回話記錄在案!」
那書吏低著頭低頭道:「府尊,這依律,當,當錄。」
「啪!」的一聲,詹瀚的驚堂木拍在案上。
「寧克終,這就是你殺人的動機嗎?」
「是!」
「記錄在案,人犯認罪了!」詹瀚話音未落,原本在後衙的張居正便已然坐不住,硬是直接從後衙沖了出來。
「詹部堂,三位先生,寧兄此案,實是事出有因!」
詹瀚又是一拍驚堂木。
「張叔大,准你旁聽本官已然破例,你難道要擾亂公堂不成!速速退下!」
兩排衙役登時便攔在了張居正的面前。
詹瀚一拍驚堂木。
「寧克終戕害同僚,罪當立斬,你可還有要說的?!」
「有!叔大,你記住了!海禁之利,不在市舶司,而在海關!」
此話一出,堂上的三人面色陡然一變。
詹瀚連拍驚堂木。
「來人,將張居正帶下去!此話不得記錄!」
張居正被兩名衙役攙下去,而寧玦的話卻沒有半點停歇。
「市舶司只能讓陶家倒台,只有仿九邊馬市例,朝廷方能真正的化私販為公販!也只有增設了海關,海利才能真正的流到朝廷跟百姓的手裡!」
言及至此,連馬坤手中的驚堂木都跟著敲起來了,堂上登時大亂。
「將我的話記錄在案!」
寧玦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雙眼也不由了布滿了血絲。
不殺老子那你們就全都去下面陪陶師賢那個老王八去!
滅不滅口?!
堂上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馬坤咬著牙怒視那書吏。
「陳二,你瘋了,詹部堂的話你沒聽見?」
那書吏頭也沒抬。
「府尊,我沒記啊。」
「放屁,你當老子瞎?你的筆就沒停過!」
自宋代起,這些胥吏便不得科舉,被人視為賤籍,到了明代更是只得世代為吏,又因不得科舉,嫁娶更遭良善之家嫌棄。
最後的結果就是連州跨府的胥吏互相聯姻、通婚最後逐漸鐵板一塊,直到後來發展到藐視堂官的地步,連改朝換代都不改其勢,是為胥吏之害。
他們雖人微言輕,但打心底里真的不怵這些堂官,哪怕是罷了他的差事,明天接他的差事的,還是他自家二舅、三表哥,整個衙門裡,除了有品秩的官員,其餘的全都是一家人。
有胥吏聽你的你才是官,沒有胥吏聽你的,不過就是一個俸祿高點的書吏罷了。
「砰!」的一聲,這一次落下來的卻並不是驚堂木,而是一錠五十兩的銀子。
看著面前的銀錠,連那書吏都怔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就這麼兩句話,竟是能逼著這些老爺一次性吐出這麼多的銀子,而且就在這公堂之上。
那書吏狠狠的咽了一大口口水,而後略顯嬌羞的看了一眼馬坤。
「府尊!這不是銀子的事啊,結案之陳詞,皆當記錄在案,卑職只是秉公辦事啊!」
那書吏就差把「加錢」寫到臉上了。
馬坤喘著粗氣,瞪了一眼那書吏直接坐回到了椅子上破口大罵道:「蠹(dù)蟲!蠹蟲!」
堂上三人面色鐵青,他們知道過後自己加錢就能將此事押下去。
但這些話記下來了,真的就還能這麼輕鬆的抹去嗎?
他們不信但他們不能賭。
當天夜裡,一份卷宗便擺在了嚴嵩的案頭。
「老爺,這便是今日提審寧秉憲的全部筆錄,比報給朝廷的還要多幾篇。」
燭光下的嚴嵩,手持一桿鎏金水晶僾(ài)逮,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不擇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陛下,老臣只能如是了!」
管家疑惑的看了一眼嚴嵩。
「老爺,您說什麼?」
「將結案陳詞匿去,前面的口供散出去。」
「咱們散到哪去啊?」
「城外大營!」
「老爺,這,這若是散出去,京營怕是要亂了啊!」
「就是要京營亂!水渾了老爺我才能摸魚!」嚴嵩的表情愈發陰鷙:「拿我慶兒的命,去換他們的身家?!痴心妄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