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107章 大獄案(1/2)
第107章 大獄案
深夜京師兩聲犬吠傳來,只是還沒吠幾聲便沒了聲響,死寂的巷口拼出一個「餓」字。
只是死寂還未持續半刻,一輛遮的嚴嚴實實的馬車便打破了平寂而後駛入了嚴家的後門。
一刻鐘後。
嚴家廳堂之中,侍女端上三盞茶。
只是坐在廳堂正中的嚴嵩卻沒有絲毫開口的意思,眼中卻是只有面前的小孫兒嚴鵠。
徐階看了半晌這才開口道:「嚴閣老,五日之後,白羊口需要一場勝仗。」
聽到這個「勝」字。
嚴嵩這才緩緩的抬起眼皮,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面前的二人。
「子升……方才說甚?」
徐階跟陶師賢對視了一眼,這才繼續開口道:「白羊口有大禮將至,嚴閣老得取啊!」
嚴嵩小心翼翼的將嚴鵠放在地上,拍了拍嚴鵠的後腦輕聲道:「去找你娘去吧。」
而侍立左右的婢女也都相繼退下。
待眾人皆退散後,嚴嵩的老臉才逐漸的拉了下來。
「何禮?」
「李同。」
嚴嵩的臉上露出些許迷惘。
「李,李同?這個李,是哪個李?」
徐階聞言一笑。
「嚴閣老,您仔細想想,本朝還能有哪個李?自然是李午的……」
嚴嵩的面色一沉,好似想起了什麼似的,不待徐階說完便直接打斷道:
「老夫不知道什麼李!這份大禮老夫也不需要,老夫只領了兵部的差事,白羊口打不打,那是他周彥章的事情,你二位若是想送禮,那便去找他周彥章。」
徐階激動的看著嚴嵩。
「嚴閣老,稚子無辜啊!您即便是不為自己想,總得念著孫兒吧!」
嚴嵩「啪」的一聲將手中茶盞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夫只知道一個反賊李午,那個反賊二十年前便已然死了,此案已然終了,便不需再翻!」
徐階亦是激動的站起身來。
「李午究竟死沒死,何時死的,嚴閣老你我都知曉,何必如此啊?!」
嚴嵩拍案而起怒斥道:
「老夫一生,獨育慶兒一子承歡膝下,爾等今日登門,便是來要慶兒的性命的嗎?!」
廳堂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人都知道,嘉靖一朝只有一個李午,也就是白蓮教首李福達案。
《徐階傳》:「未幾,帝崩,階草詔,大禮大獄、言事得罪諸臣悉牽復之。」中的「大獄」便是李福達獄。
大禮議以嘉靖全勝而告終,卻罕有人知,嘉靖之所以全勝的標誌便是「李福達獄」。
當年嘉靖籍此大獄,將楊廷和在朝中的殘餘勢力連根拔起,自此之後,嘉靖才算是徹底坐穩了皇位。
良久之後,陶師賢這才語重心長的開口道:
「嚴閣老,嚴兄的行事,您是知道的,您不能因為嚴兄誤了嚴家啊!」
「五日之後白羊口,您老先得一場大勝之功,李同開了口,翻了當年的案,您便是天下清流之首!何樂,而不為啊?」
嚴嵩看著陶師賢冷笑道:「齊之,老夫若是沒記錯的話,當年議禮,沒伱陶家的事吧?」
「嚴閣老,公道自在人心,這等事與我陶家無關,我也要管啊!」
嚴嵩焉能不知道陶師賢是怎麼想的。
嘉靖一手掐住了通州,一手用周尚文握住了京師精銳。
現如今方才初戰告捷,陶師賢便已然準備好了下一步棋。
「嚴閣老,該說的晚輩都已然說了,五日之後,李同會在白羊口,潑天的功勞,千秋的清名,就在您的眼前。」
「是保嚴兄,還是福澤子孫,您可得想清楚啊!」
徐階看了一眼嚴嵩,而後便鄭重起身。
「嚴閣老,昔日若是下官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下官先在這裡給您賠禮了。」
說罷,徐階便兀自起身,朝著嚴嵩作揖再拜。
「茲事體大,還望嚴閣老以大局為重。」
「二位請回吧。」
陶師賢跟徐階的條件很誘人。
一場內閣亟需的大勝,一個嚴嵩最需要的清名。
李福達案本應當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妖人謀逆案。
只是後來有人舉報,太原衛指揮使張寅便是李福達改名換姓頂替的,而這個張寅的軍職是捐輸糧秣得來的,當初議定授官的責任人便是武定侯郭勛。
當時正是嘉靖準備為生父上尊號的關鍵時刻,郭勛又是少數站在嘉靖這邊的大臣。
一時間二十餘名科道言官一齊彈劾郭勛,郭勛也很快將桂萼、張孚敬等人拉下場,直到嘉靖最終下場,直接從源頭下手,咬死了張寅是張寅,李福達是李福達,之前的舉報壓根就是誣告,徹底將李福達案敲定。
涉案諸官皆以誣告反坐論罪,效法洪武四大案,刊印《欽明大獄錄》一千餘部散發天下各州府衙,一舉滌盪朝堂,天下官吏仿佛一夜之間想起了被太祖高皇帝支配的恐懼,至此大禮議宣告結束。
陶師賢的意思很明確。
這李同就是李福達的後人,他說誰是他爺爺,誰就是他爺爺。
若是此人真的落到陶師賢手裡,咬死了張寅就是他爺爺,那桂萼、張孚敬也就都成了奸佞賊子了。
大明的新法,決不能出自兩個佞臣之手,這也是為什麼直到隆萬時期此案所有當事人明明均已作古,這個案子依舊跟攤餅一樣翻來翻去的原因。
在嚴嵩的眼前,好似有一桿稱。
一邊放著嚴世蕃,另一邊則是自己跟嚴家。
離開嚴家之後的馬車上,徐階眉頭緊蹙。
「齊之,你既知李同動向,為何不早報?」
當年徐階因此案牽連被貶外放十餘年,更是從嘉靖那裡混了一個「徐階小人,永不敘用」八個字。
之所以嘉靖稱徐階是小人,便是因為當初身為翰林的徐階在此案中背刺了張孚敬一刀,險些將張孚敬拉下馬。
「徐部堂,我是知道李同動向,但不代表他能聽我的話乖乖回來受縛啊,我也只是跟他有些生意上的往來,才得知過些時日他會出現在白羊口。」
見陶師賢這麼說,徐階也便沒了二話,畢竟陶師賢說的也是實話。
待送下徐階之後,陶家的管家才湊上來輕聲道:「老爺,咱們要不要把草原上那條線給斷了?」
「斷甚?他李同又不知道是與我做的買賣,再說了這人還有點用。」
「有用?」
管家疑惑的蹙起眉,陶師賢嘖舌道:「咱們這邊沒用了,他不還想用咱嗎?周彥章的兵馬已然拱上去了,韃子也該動動了。」
聽到這裡,管家才稍稍回過神來。
「老爺高明啊,周尚文敗了,朝廷就沒工夫管咱們了。」
「周尚文若是勝了,擒了李同回來,也夠君父忙活的,高,實在是高啊!」
這管家的馬屁拍的陶師賢很是舒服。
「老爺我豈能跟那些莽夫一般?辦差去吧,最好還是能讓他周彥章一敗塗地啊。」
「喏。」
次日清晨時分,城門一開,便有一匹快馬攜內閣藍批命令疾馳出城,直奔周尚文大營而去。
自克服營州後,周尚文便命朱希忠、徐延德、張溶各領數營兵馬肅清畿輔殘寇。
周尚文則是親領主力,緊逼著俺答向北退去,而寧玦也是被周尚文綁了回來,堅決不允許寧玦再上戰場。
寧玦也隨之調整了思路,一頭扎進了後軍之中。
因為寧玦的腦海里一直回想著那日在俺答營中見過的那個身著「奇裝異服」的戰將說過的話。
冥冥之中,寧玦總是覺得,這貨說的不像是假的。
此人既然如此信誓旦旦的說要來劫後軍,那就一定會來,更何況太子是真的在後軍!
「你說這太子究竟是在哪呢?」
寧玦蹙著眉頭,烤著火疑惑的問道。
坐在寧玦身旁的朱載壡也是一陣尷尬。
「寧師,大明怕是再也沒有比這軍中更安全的地方了,光咱們後軍就有兩萬多人,還有兩千多延綏精騎,不會有事的。」
寧玦搖了搖頭。
「一碼歸一碼,你叔嘴上說著不管你,這不還是給你派了兩個錦衣衛過來護著你?」
「太子就危險了啊,韃子隨便碰到一個民夫,都有可能是太子啊。」
朱載壡堅定的說道:「那就把每一個民夫都當太子保下來不就得了?」
寧玦像是看傻子一般瞥了一眼朱載壡。
「太子能跟百姓貼的這麼近,是百姓之幸啊。」
「寧師此話當真?」
寧玦撿起篝火中烤的雞腿咬了一口。
「你興奮甚?太子一個人都沒帶,看到的自然跟你我看到的不一樣,為人君者,能做到這個份兒上,起碼也是個中材之主,稍微有些天分,中興未嘗不可。」
身旁的錦衣衛有些委屈的看著寧玦。
「寧秉憲,您這話我們就聽不下去了,我們哪有那麼礙事,您這麼說……」
不待那緹衛說完,便被朱載壡瞪了回去,那緹衛只得悻悻的閉上了嘴。
寧玦卻道:「你倆還不服,你看你倆往這一站,邊上的百姓還有敢湊過來的嗎?」
經寧玦這麼一說,朱載壡這才發現,先前圍在自己身邊的百姓多數都已退避到了遠處。
連那個名叫陳虎的少年,這會都躲到角落裡啃餅子了。
朱載壡隨手撕下了半隻烤雞,扭頭便朝著陳虎走了過去。
「虎子,我這有肉……」
陳虎熟練的跪倒在地。
「謝老爺賞。」
語氣雖然恭謹,但朱載壡卻是明顯感覺到了疏遠。
身後那兩名緹衛剛一湊過來,朱載壡的面色登時便陰沉了下來。
「離遠點!」
見朱載壡開口,那兩人這才退了數步,只是朱載壡沒有想到,自己越是如此,陳虎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的恐懼便又多了幾分。
「虎子,你之前不是跟我這麼說話的。」
「草民無知,還請老爺恕罪。」
篝火燒的越旺,朱載壡身上的寒意便越深,沉吟許久之後,朱載壡才蹲下,將手中的肉遞給了陳虎。
「虎子,你吃。」
聞著眼前的肉味,陳虎這才有些忍不住從朱載壡手中接過了烤雞。
終究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罷了。
看著狼吞虎咽的陳虎,朱載壡表情複雜的看著陳虎問道:「虎子,你這是咋了?」
陳虎咀嚼的動作明顯一怔,而後才有些膽怯的開口。
「我娘說了,對老爺,要敬而遠之。」
朱載壡哭笑不得,剛想說那是對鬼神,只是還沒開口,朱載壡便意識到了在大明百姓的心中,這些達官顯貴,已然到了如鬼神一般的存在了。
良久之後,朱載壡才開口道:「虎子,那等你成親的時候,我還能吃你的喜酒嗎?」
陳虎聞言抬起頭猶豫了許久。
「能!」
「好。」
朱載壡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寧玦的面前。
「明白了?」
寧玦有些嘲諷的看著朱載壡,朱載壡卻是不解的看著寧玦。
「寧師見諸此事難道不會痛心嗎?難道不想出手相救嗎?」
寧玦輕輕靠在地上,不經意的嘆息道:
「痛心?痛的過來嗎?自三皇五帝至今,四千五百餘年了,你我這一輩子見過的所有人加起來,也不過就是滄海一粟。」
「你有錢,你能救一個,能救一家,難道能救世世代代?君子之澤,五代而斬,你能保證你五代之後的子孫,不會有一個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嗎?」
寧玦的話迴蕩在朱載壡的腦海中。
五代之後,應當是慈字輩了,他們也會像陳虎一般見到顯貴要磕頭嗎?
也正是在朱載壡胡思亂想時,卻是看到眼前的一顆石子竟輕跳了一下。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